雪融痕
作者:杍伶      更新:2026-02-15 16:04      字数:8431
  朔弥被小心安置回内室那张宽大的寝榻时,屋外风雪依旧未歇,如同困兽般在庭院中盘旋嘶吼,将窗棂撞击出沉闷的呜咽。
  室内,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苦涩的药味交织弥漫,沉沉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连角落烛火的光晕都显得昏昧而沉重,勉强映照着榻上那张因失血过多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瓷色的脸。
  绫没有离开,她坐在离榻边最近的那张矮凳上。
  老大夫解开临时按压止血、已被暗红血渍浸透的布条,肩胛骨下方那道狰狞的伤口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光下——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覆着深褐色的药粉,仍有极淡的血丝在缓慢渗出。绫的目光没有闪避,反而凝定在那处,专注得近乎严苛。
  那血是为她流的,她必须亲眼见证它愈合,仿佛这是她无法推卸的宿命。
  清洗,上药,裹紧绷带。老大夫沉稳的手每一次动作,都牵动着伤口,引得昏迷中的朔弥身体无意识地绷紧,从喉咙深处溢出压抑而模糊的痛苦呻吟。
  绫搁在膝上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留下深陷的月牙形印记,仿佛那尖锐的痛楚也通过无形的丝线传递到了她身上。
  夜深,药力与汹汹的高热一同席卷而来。朔弥不再仅仅是身体上的痛苦挣扎。他陷入深沉而混乱的梦魇沼泽,眉头紧锁如刻痕,额上冷汗涔涔,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滑落鬓角。
  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冷硬如礁石的商会东家,只是一个被恐惧撕扯、脆弱无助的灵魂。
  “……别走……母亲……别丢下我……”
  那声音低哑,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惊恐,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急促的喘息如同溺水之人,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些模糊不清的碎片,狠狠刺穿了绫看似平静的心防。
  春桃拧了温热的软布递过来。绫接过,动作带着初学者的生涩,小心翼翼地倾身,避开那片被白布包裹的伤处,用温软的布料轻轻擦拭他额角、颈间不断沁出的黏腻冷汗。
  指尖隔着湿润的布,能清晰感受到他皮肤下滚烫的灼热和因梦魇而绷紧如石的肌肉。奇妙的是,当那带着微凉湿意的布料拂过他灼烫的额角时,他紧锁的眉头竟会微微松动一丝,紧抿成线的唇也似乎松弛了些许。
  在混沌的意识深处,他无意识地将沉重的头颅偏向她所在的方向,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本能地寻觅着一份熟悉的气息与慰藉。
  这种全然依赖的姿态,像一块沉重的、未经雕琢的原石,骤然压在了绫的心头。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被需要感,混合着难以名状的酸楚与茫然,悄然滋生。
  几日过去,那凶险的高热终于缓缓平息。暖阁内弥漫的不再是死亡迫近的阴冷,而是凝滞的、带着厚重药香的沉闷气息。
  朔弥恢复了片刻的清醒,身体的虚弱却清晰可见。每一次试图移动,哪怕只是指尖微颤,都会牵扯到背后那片未愈的伤口,引发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随之变得短促而压抑。
  绫依旧守在那里,位置却悄然挪远了些,坐在窗下光线稍亮的小几旁。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刻意丈量过的距离。
  言语变得极其稀少,仿佛开口本身也成了消耗这宝贵精力的奢侈。更多时候,是无声的、带着试探与揣度的默契在流动。
  朔弥第一次真正挣脱混沌、视线恢复些许清明时,目光尚有些涣散。他费力地转动眼珠,在昏昧的光线中急切地搜寻,最终定格在窗边那个被天光勾勒出轮廓的身影上。
  确认她安然无恙后,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胶着在她颈侧那片覆盖着干净纱布的地方,眼神瞬间沉郁下去,那道伤痕是因他之故。
  他尝试抬起未受伤的左臂,动作因虚弱而显得滞重迟缓。
  绫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见状立刻起身,无声地端起小几上温着的清水,走到榻边,将素白的瓷杯稳稳递到他触手可及的高度。
  他接过,指尖因脱力而微微颤抖,杯中的清水漾起细微的涟漪。他小口啜饮,干裂的喉咙得到些许温润的抚慰。
  一次换药后,剧烈的痛楚让他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粗重,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以抵御疼痛,又因惧怕牵动伤口而僵硬地绷直,额上瞬间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绫一直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此刻迅速上前,将两个异常柔软的引枕垫到他腰后和受伤手臂下方,调整到能略微撑托身体、减轻些微苦楚的角度。
  整个过程,她没有吐露一个字,他也只是在她靠近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泄露一丝心绪。
  药是极苦的,浓黑的汁液散发着令人皱眉的气息。春桃仔细熬好后,绫会亲自端过来。她将温热的药碗递给他,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脸上,看着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沉默地将那苦涩一饮而尽。
  某一次,他放下空碗时,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眉心极快地蹙拢又松开,似在强压下翻涌而上的强烈反胃感。
  绫注意到了。下一次药送来时,药碗旁悄然多了一小碟蜜渍得晶莹剔透、泛着诱人光泽的梅干。朔弥的目光在那碟小小的梅干上停顿了片刻,随即抬眼看她。
  绫避开了他的视线,只垂眸盯着地面织席的纹路。他沉默片刻,伸出手,拈起一枚放入口中,酸甜丰沛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温柔地覆盖了舌根残留的苦涩。
  那一丝甘甜,足以慰藉半生刀锋霜雪的凛冽。
  身体的界限被两人心照不宣地、小心翼翼地维护着。
  当他因虚弱而盗汗,里衣领口微湿时,绫会拧好温度恰好的温热帕子,迭得方正平整,递到他尚能活动的左手中,让他自己擦拭。
  这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她提供必要的援手,却谨慎地维护着他,也维护着自己,那层不容轻易僭越的尊严屏障。
  有时,待他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平稳悠长,绫会借着窗棂透入的微弱月光或角落摇曳的烛火,靠近榻边。
  她的目光仔细地扫过他背后包裹严实的白色纱布,她的手指会悬停在纱布上方寸许的地方,细致地检查是否有新的暗红血渍渗出,却始终克制着,不曾真正触碰那脆弱的伤处。
  一种小心翼翼的新秩序,在弥漫着药香的冰冷空气中缓慢而艰难地建立。那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由仇恨与猜忌浇筑的、看似坚不可摧的高墙,在生命的脆弱与这场无声的守护面前,仿佛被这漫长的风雪悄然蚀去了根基。
  仇恨如潮水般退去,露出的是一片陌生的、松软而令人无措的滩涂。两人都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谨慎地试探着,摸索着相处的分寸与距离,如同在薄冰上行走,唯恐一个不慎的声响或触碰,便会惊醒了那些尚未远去的、蛰伏在记忆深处的噩梦。
  十余日后,朔弥的伤势稍见起色,已能在近侍的搀扶下,倚着厚厚的锦缎引枕靠坐片刻。
  然而伤口愈合带来的麻痒与深层的钝痛,如同附骨之疽,日夜纠缠,尤其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感官被无限放大,更显得漫长难熬。
  一夜,窗外风声呜咽,如同幽魂徘徊低泣。绫坐在离榻不远处的灯下,就着一盏摇曳的烛火,安静地翻阅着一卷纸张泛黄的《古今和歌集》。
  昏黄的光晕柔和地勾勒出她低垂的眼睫与沉静的侧脸轮廓,仿佛一幅定格的仕女图。
  朔弥靠坐在阴影里,背后一阵阵磨人的钝痛啃噬着他清醒的神经,睡意杳无。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灯下那专注的身影上,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与锚点。
  许久,在沉寂得仿佛凝固的空气里,他声音低哑地开口,主动触碰了那层包裹着血腥记忆的薄冰:
  “那晚……很可怕吧。” 话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绫翻动书页的指尖倏然顿住。那细微的“沙沙”声戛然而止。她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泛黄的书页上,仿佛那些模糊的字迹突然间变得极难辨认。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识趣地停歇了片刻。良久,她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几乎是从唇齿间逸出:“嗯。”
  这声应答落下,室内又恢复了沉寂,只余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就在朔弥以为对话已然结束时,她却忽然又开了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清晰地荡开涟漪:“你……流了很多血。”
  她终于承认,那晚目睹他生命如同沙漏般飞速流逝时,那瞬间攫住她的,那灭顶的恐惧,是因他而起。
  一日清晨,天光微熹,透过纸门漫进室内。 绫醒来,下意识先望向榻上之人,却见他已经醒了,正望着窗边出神。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张放置换药用具的小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枝新折的白色山茶。花枝遒劲,花瓣层层叠叠,洁白无瑕,嫩黄的花蕊上还沾着晶莹欲滴的晨露,在微茫的晨光中,美得惊心动魄。那正是她清原家世代相传的家纹。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室内静谧,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这花……”她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目光仍流连于那纯净的白色。
  “清晨散步时,见它开得正好。”朔弥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觉得……它该待在这里。”
  他没有明说,但她懂。
  “很衬这屋子。”她最终只是这样说道,走到窗边,伸手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花枝的角度,指尖拂过冰凉柔嫩的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当她回身时,恰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其中沉淀着的,是无需言说的暖意与了然。
  一次服药后, 那浓烈呛人的苦涩似乎格外顽固,直冲喉头。朔弥强忍着咽下,额角却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喉结剧烈地滚动,脸色微微发青,握着空药碗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绫一直留意着他的反应,见状,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走过去。
  “很难受?”她将水杯递给他,眉头微蹙。
  他接过,抿了一口,试图压下那翻江倒海的呕意,却收效甚微,只勉强摇了摇头,连开口都显得艰难。
  看着他强忍不适、下颌紧绷的模样,绫犹豫了一瞬,终是取出了自己素白洁净的绢帕。
  她倾身,动作带着几分生疏和迟疑,缓缓伸出手,用绢帕柔软的布料,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替他擦拭额角不断冒出的黏腻冷汗。
  当微凉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绢帕触碰到他灼热的皮肤时,两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超越了安全距离的亲近而身体同时微微一僵。
  空气仿佛凝滞了,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墨香与清苦药草的气息,一种独属于她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擦拭了两下便迅速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他皮肤温热的触感,竟隐隐有些发烫,让她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有劳。”他低声开口,打破了那微妙而短暂的凝滞,声音依旧沙哑,却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暖意。
  “下次……让大夫在药里加些甘草吧。”她低垂着眼眸,迅速转身回到灯下,重新拿起书卷,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方似乎还带着他体温与汗意的绢帕,心绪如同被风吹皱的池水,泛起陌生的、难以平息的涟漪。
  又过了几日,庭院角落的残雪终于消融殆尽,泥土松软。 绫独自去了趟后院的库房。出来时,她手中捧着那坛落满灰尘的梅子酒。她走到庭院中那株老梅树下,沉默地拔开早已干涸的塞子,将坛中清冽的、犹带一丝梅子余香的酒液,缓缓地、均匀地倾倒进树下冰冷湿润的泥土里。
  朔弥披着厚实的外袍,静静倚在暖阁的廊柱旁,无声地看着她。寒风卷起她未束的几缕发丝,拂过她沉静而决绝的侧脸。
  当她捧着空荡荡的酒坛回身时,目光与他在清冷的空气中相遇。
  “都倒了?”他平静地问,语气中没有丝毫意外。
  “嗯。”她点头,将空坛放在廊下,“留着也无用了。”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可惜了那坛好酒。”
  “不可惜。”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清晰而坚定,“旧物……当去则去。”
  他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不再多言。过往的毒,算计与猜疑,随着那倾泻而出的酒液,彻底渗入泥土,滋养新生。他们之间,终于清出了一片干净的土地。
  在照料朔弥的间隙,当他在引枕的支撑下陷入短暂的浅眠,或是闭目养神抵抗着伤口的钝痛时,绫便寻来了针线笸箩。她挪到窗边光线最澄澈的位置,就着明亮的天光,展开那件被刺客利刃撕裂、沾染了凝固暗红血渍的玄色外袍。
  银色的针尖在厚实深沉的布料上灵巧地起落,细密匀称的针脚如同最耐心的织工,一点点缝合着那道狰狞的裂口,将破碎重新弥合。
  针线穿梭的韵律,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宁静。这熟悉的手感,让她恍惚间回到了吉原樱屋的某个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纸窗,落在朝雾身上。那时,绫还是个笨拙的学徒,对着歪歪扭扭的针脚懊恼。
  “指尖要稳,绫,” 朝雾的声音温和而耐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轻轻握住绫的手腕示范,“别怕慢,线要藏得密实些,就像把心事悄悄缝进去,外面才看不出痕迹。” 她教导绫如何用细密的针脚缝制一件和服的衬里,让里子也体面光洁。
  此刻,绫的指尖熟练地牵引着丝线,动作流畅。
  朔弥靠坐在不远处的榻上,手中虽拿着一卷账册,目光却大多时候落在她低垂的、无比专注的侧脸上。
  “你的针线很好。”他忽然开口,带着一丝真实的赞许。
  绫手中的针线未停,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朝雾姐姐说过,缝补之物,首重韧性与耐心。线要选得比原线更韧一分,下针要准,力道要匀。若是只图表面光洁,内里绵软,终究是撑不了太久的。”
  “看来她教你的,不止是风雅之事。”朔弥放下账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生存之道,本就包罗万象。”绫轻轻拉紧丝线,让新补的部分与旧布紧密贴合,“她曾说,能在裂帛上绣出不动声色补痕的人,心性便算练成了几分。”
  说到这里,她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追忆的弧度,“那时我不懂,只觉得她苛刻。如今想来,她教的,是如何在破碎处重建秩序。”
  朔弥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专注的眉眼上:“你做得很好。” 这句称赞,无关风月,纯粹是对她此刻技艺与心性的肯定。
  “她还教了我很多,”绫的指尖牵引着丝线,语气平缓。“朝雾姐姐教得极严。她说,识茶香如识人心,急不得。”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茶香氤氲的场景,“初时我总辨不出那细微的差别,只觉得都是苦的。她便让我闭目,静心,只感受舌尖那一点回甘的余韵。如同……冬雪消融后,泥土里钻出的第一缕草芽气。” 她的语气平静,如同在讲述一个遥远而安宁的故事。
  朔弥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后来呢?” 他低声问,声音因久未开口而略显沙哑,带着一种纯粹的倾听意味。
  绫的针线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流畅地动起来,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后来……挨了许多说教。”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无奈,又有些怀念,“不过,也终于能在一盏茶里,尝出春樱的淡香,或是秋日焙火的暖意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针线声沙沙作响。
  “吉原的歌声……” 绫再次开口,这次更像是在整理思绪,“并非都是哀怨的。有位叫千鹤的姐姐,嗓子清亮得很。午后无人时,她常倚在回廊下,唱些不知名的乡野小调,调子轻快得很,像林间的溪水。”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听着那样的歌声,连廊下晒太阳的猫儿都懒洋洋地翻着肚皮。”
  “冬日里,” 她继续道,手中的针线仿佛成了记忆的引线,“大家无事时,便围着暖炉。那些见多识广的姐姐们,会讲些听来的市井奇谈。什么京都贵公子为了一碗荞麦面与人决斗,什么琵琶湖底住着会偷人衣裳的河童……”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平和,“听着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炉火噼啪作响,倒也不觉得冬日漫长了。”
  朔弥一直安静地听着。在她讲述的间隙,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她的神情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遥远而温暖的追忆。那些属于吉原的旧日碎片,并非只有阴暗的底色。
  此刻,在她平缓的叙述和银针细密的穿梭中,被悄然赋予了新的、温暖的色泽与温度。他仿佛透过她的言语,窥见了那个喧嚣又复杂的世界里,一些被烟火气包裹的、真实而微小的暖意。
  “那些故事,” 朔弥在她讲述告一段落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探究,“后来可曾验证过真假?”
  绫抬起头,终于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促狭的微光:“河童偷衣裳么?大约是没的。不过京都贵公子为面决斗的荒唐事…倒像是那些人能做出来的。”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世事的淡淡揶揄。
  朔弥的嘴角似乎也微微牵动了一下,一个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市井百态,有时比话本更离奇。” 他低声道,目光重新落回她手中正被细细修补的玄色外袍上。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丝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如同春蚕食叶,安宁而绵长。
  过了一会儿,绫像是完成了一个关键的步骤,稍稍放松了肩膀,随口问道:“你们男子在外奔波,衣袍破损也是常事吧?以往这些,都是交给铺子里的匠人处理么?”
  “嗯。”朔弥应道,“或是府中针线上人。像这般……在眼前缝补,是第一次。”
  “觉得新奇?”她问,手下依旧不停。
  “觉得……踏实。”他回答得缓慢而清晰。
  绫没有再说话,只是穿针引线的动作,似乎更加沉稳了几分。阳光透过窗格,温暖地笼罩着她,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暖阁内,阳光静静流淌,针线声与偶尔的低语交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缓慢而安宁。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缝补的针脚与安静的倾听中,悄然生长。
  庭院中的积雪终于抵挡不住日渐温暖的天光,大片消融,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残雪的清冽,无声地宣告着冬日的尾声。阳光穿透云层,带着真实的暖意,洒满庭院,将廊下地板晒得微微发烫。
  朔弥背后的伤口已开始收口。在侍从的搀扶下,他终于得以到廊下短暂走动。阳光落在他苍白依旧的脸上,带着几分透明的脆弱感。
  绫走在他身侧,保持着一步之遥,并未搀扶,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确保他随时能扶住廊柱,或是她适时伸出的、稳定的手臂。
  他在那株虬枝盘结、红梅初绽的老树下停步。这几步路已让他气息微促,他抬头望着枝头艳红的花蕾,目光悠远:
  “到底是熬过来了。这梅花,比去岁开得似乎更烈了些。” 他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的感慨。
  绫的目光没有看花,而是落在他被阳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清减的侧脸上。
  “花年年如此,是看花的人心境不同了。”她平静地回应,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却也没有了往日的冰冷。
  朔弥微微侧头,看向她:“是啊,心境不同了。往年只看它凌寒独放,是风骨。今年躺在病榻上,倒觉得它这般拼命绽放,更像是……一种不甘寂寞的热闹。”
  这话带着一点自嘲,也有一丝罕见的、流露出的软弱。绫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热闹也好,风骨也罢,能安然看到花开,总是好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朔弥的心微微一动。他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影,没有再说话。
  时光的河流在他们之间无声奔涌了八年,从十六岁那个雪夜到如今二十四岁的早春,恨意的坚冰,似乎真的在这暖阳下,悄然消融了几分。
  几日后,朔弥精神稍复。他命人取来那个深色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那份边缘泛黄的“永不得返”契约。
  朔弥将匣子推到绫面前的小几上,语气平和得如同在谈论庭外初融的雪水。
  “绫,这个,交还给你。”他的目光沉静,没有丝毫施舍的意味,只有纯粹的托付,“它困不住真正的凤凰,早该还你翅膀。”
  绫的视线在那份契约上停留了一瞬,并未拿起,反而抬眼看他,目光清澈中带着一丝审慎:“还我翅膀?然后呢,看着我飞走?你这商会少主,做亏本买卖上瘾了么?”
  她的话里带着刺,却已非昔日的恨意,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对自己、也对他未来态度的不确定。
  朔弥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我做过的,唯一不后悔的‘亏本买卖’,大概就是当初在樱屋,执意要为你赎身。若你飞走能得真正的自在,那这买卖,我便认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稳,“京都的繁华,奈良的古刹,或是更遥远彼岸的唐土风光,……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想,去选。无论何处,我总会让你……飞得顺遂一些。”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显分量。这是一个曾经掌控她命运的男人,亲手拆除了自己设立的藩篱,并将选择权完整地、毫无保留地交还到她手中。
  绫的指尖在小几上轻轻划过,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积雪消融、蕴藏着生机的庭院。阳光跳跃,泥土松软。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朔弥几乎以为她仍在权衡去留。
  终于,她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里面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为一种近乎安宁的平静。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声音轻而坚定:
  “以后再说吧。”她顿了顿,视线转向庭院中那片阳光最好的空地,“待你伤愈如初,我们……把应允彼此的那株山茶,种在那里吧。”
  她的目光指向庭院中一片阳光最为充足、泥土松软的空地。
  “我们”二字,轻如春风,却清晰地、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落入朔弥耳中,沉沉地撞在他心上。仿佛冰封的河面终于迎来了坚定而温暖的春汛,轰然作响,宣告着一个崭新的、需要两人共同耕耘的季节,已然来临。
  暖阁内,那枝插在清水中的白色山茶,悄然无声地,绽放了第一朵。洁白的花瓣舒展,嫩黄的花蕊在微光中吐露清芬,如同一个沉默而温柔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