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卿安
作者:
杍伶 更新:2026-02-14 14:14 字数:6368
深冬的夜,风雪肆虐。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裹挟着,狠狠抽打在窗棂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如同野兽在暗夜中焦躁的抓挠。庭院里早已积了厚厚一层白,枯枝在风中凄厉地摇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书房内,烛火被厚重的灯笼罩着,投下一圈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却驱不散朔弥眉宇间凝着的寒霜。他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几份加急密报已被反复研读数遍,纸张边缘因他指尖的用力而微微起皱。
心腹刚刚退下,带回来的消息却如同窗外刺骨的寒风,直灌心底——追查恐吓信的线索,最终指向了嫡兄那几个侥幸逃脱清算、如今已沦为亡命之徒的旧部。
......盘踞在伊豆一带的山中,与三浦半岛的海盗勾连,行事愈发狠戾疯狂,早已不顾什么武士道义,只求泄愤。心腹低沉的声音犹在耳畔回响。
朔弥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而压抑的轻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若他们冲着自己来,纵是刀山火海他也闯得。只怕......他们那毫无理智的恨意,会不择手段地撕咬向他最在意、也最脆弱之处。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缠绕着他的心神。
他再次展开手中那张详尽的宅邸布防图,锐利的目光在西厢房的位置反复流连,指尖重重划过那里。护卫的轮值、暗哨的位置、应急的通道,他已反复推敲,部署得如同铁桶一般,自认已做到极致。
可心头那股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不安感,却随着窗外愈发狂暴的风雪声,一点一点地堆积,几乎要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由自主地抬眼,目光穿透摇曳的烛火与紧闭的窗扉,仿佛要看清那风雪笼罩下的西厢暖阁是否安好。
烛火在他深沉的眼底跳跃,却照不亮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忧虑。
与此同时,西厢暖阁内,炭盆烧得通红,银骨炭释放出持久而稳定的热力,竭力驱散着试图从门窗缝隙钻入的刺骨严寒。
然而,这人为的暖意,似乎始终无法渗透进绫的四肢百骸。深秋那场耗尽元气的大病虽表面痊愈,但寒气却似蚀骨之蛆,顽固地盘踞在她背后的旧伤之处,酸胀刺痛如冰针游走,在这风雪之夜愈发清晰。
晚膳时,春桃精心准备的几样清淡小菜和温补的鲷鱼汤羹摆在她面前,精致的漆器食盒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却引不起她半分食欲。她勉强拿起银箸,夹了一小筷时蔬,放入口中咀嚼,却觉味同嚼蜡。又舀了几匙温热的汤羹,胸口便泛起一阵滞闷的恶心感,只得轻轻将汤匙放下,无力地摆了摆手。
姬様,春桃见状,脸上写满担忧,忙端上一碗一直温在暖笼里、此刻正氤氲着热气的深褐色药汁,小心翼翼地劝道,您晚膳用得这样少,身子又受了这寒气侵袭,这安神驱寒的药,是药丞特意斟酌了方子的,好歹喝几口,暖一暖身子骨,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绫转眸,看向那碗浓稠的药汤,黑沉沉的液面上倒映着跳动的烛光,浓烈刺鼻的草药气息混合着莫名的腥苦味直冲鼻腔,瞬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实在提不起半分力气和精神去对抗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勉强接过温热的药碗,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热度,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指尖。她凑到唇边,屏住呼吸,如同受刑般浅浅啜了两小口。
极致的苦涩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味道在舌尖炸开,瞬间激得她喉头一紧,胃部剧烈收缩,猛地将药碗推开,侧过身剧烈地咳嗽起来,蹙紧的眉宇间满是生理性的抗拒与疲惫。
撤了吧......她声音微弱,带着喘息,实在......咽不下。
春桃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虚汗,心疼地叹息一声,不敢再劝。只得上前,将那碗几乎未动的药汁端走,又手脚麻利地将床铺用暖炉细细熏过,确保每一寸被褥都透着驱散寒气的暖意,然后放下层层厚重的锦缎帐幔,试图将那窗外风雪狰狞的呜咽声隔绝在外。做完这一切,她才忧心忡忡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室。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被温暖的锦被和熏笼营造出的暖意包裹着,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不适如同决堤的潮水,汹涌袭来。
绫的意识在那一两口微弱药力的牵引和自身无法抗拒的倦怠中,渐渐模糊,沉入一片混沌而粘稠的黑暗深渊。
宅邸最外围,厨房堆放杂物的小院角门,被一只枯瘦颤抖的手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缝隙。刺骨的风雪立刻裹挟着冰粒灌入,吹得角落里打盹的小杂役一个激灵。
一个穿着油腻粗布棉袄、身形佝偻、脸上交织着惶恐与贪婪的老妇人迅速闪身出去,对着风雪中几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仓促点头,浑浊的老眼不敢直视,旋即像受惊的老鼠般缩回门内,将沉重的门栓虚虚搭上。
几条黑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借着狂风暴雪天然的帷幕,熟稔地避开明哨巡逻的间隙,依靠内应提供的精确地图和接应点,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守卫森严的内院深处。
动作带着亡命徒特有的狠厉与不顾一切的粗糙,目标直指——西厢暖阁。
计划简单粗暴到近乎愚蠢:目标已被下了足量的迷药,此刻应如死猪般昏睡。
潜入,一刀毙命,趁着风雪与混乱,循原路遁走。这是赌上性命的疯狂,只求一击致命,不计退路。领头者眼中闪烁着刻骨的仇恨和一种“烂命一条,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疯狂光芒。
深冬的雪夜,万籁俱寂。绫在药力与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沉入睡眠,却被一阵莫名的心悸惊醒。
帐幔内一片漆黑,她却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异样的波动。陌生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冰雪的湿气与铁锈般的血腥味。
恐惧如冰水瞬间浸透四肢,思维凝固,身体的本能却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一只手探入枕下,冰冷坚硬的触感入手,她死死攥住了那枚救命的青铜响哨。
帐幔被一只布满老茧、带着室外寒气的大手粗暴地掀开。
黑暗中,一张蒙着黑巾、仅露凶戾双眼的脸孔骤然逼近,冰冷的刀锋反射着窗外透入的、被积雪折射的微弱惨白光芒,无声而迅疾地朝着她心口直刺而下。
呜——
哨声撕裂夜空,惊起了宅邸的守卫。
突如其来的、几乎震破耳膜的厉啸让持刀下刺的刺客动作一滞,凶戾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目标怎么会醒?!还发出了警报?!
有刺客!西厢!
哨声的余音尚在风雪中震颤,
刀剑出鞘的刺耳金属摩擦声划破夜空,沉重迅疾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
“妈的!” 掀帐的刺客低吼一声,咒骂中带着气急败坏。计划彻底暴露。
混乱之中,求生的本能和任务失败的暴怒交织,离绫最近、反应最快的那名刺客,眼中凶光暴涨。
他放弃了精准的刺杀,一个饿虎扑食般欺身而上,粗糙冰冷如同铁钳的大手狠狠扼住绫纤细脆弱的脖颈,将她整个人从温暖的被褥中粗暴地拖拽起来,闪着幽冷寒光的锋利刀刃死死地压在她颈侧剧烈跳动的脉搏之上。
“都给老子站住!再敢上前一步,老子立刻割断她的喉咙!让她血溅当场!” 刺客嘶哑的咆哮在狭小的暖阁内回荡,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与毁灭欲。
他死死拖拽着绫作为人肉盾牌,背脊紧贴冰冷的墙壁,刀刃紧贴肌肤,那冰冷的金属感和颈侧瞬间传来的细微刺痛让绫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朔弥正在书房审视布防图时,尖锐的哨声划破雪夜。
笔从指间滑落,朱砂在信笺上晕开一片猩红。他立即起身,紫檀木椅倒地的声响淹没在风雪声中。
那是绫的哨音。他亲手交给她的骨哨此刻响起,意味着她正面临性命之危。这个认知让他周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甚至来不及取刀,人已冲出书房。风雪扑打在脸上,却远不及心头寒意刺骨。什么谋划什么布局,此刻都化为一个念头——必须立刻赶到她身边。
侍卫们已先一步涌向西厢,但他更快。当他踏进暖阁时,烛光摇曳中,绫正被刺客挟持在身前。刀锋紧贴着她纤细的脖颈,一道血痕在烛光下格外醒目。她望着他的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惶。
终于来了啊,朔弥大人。刺客的声音因激动而扭曲,看看您珍视的人。为了这个清原家的女儿,您害死了健吾大人,将我们逼到这般境地。
他狂笑着,手腕故意用力,刀刃又往下压了几分,绫颈侧的血线瞬间加深,她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因剧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朔弥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绫颈间的刀锋上。放开她。他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平静。
屋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侍卫们刀剑森然,却因投鼠忌器,不敢有丝毫妄动,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放开她?哈哈哈!说得轻巧!” 刺客的笑声癫狂刺耳“可以!当然可以!想要这小贱人活命?容易得很!”
他恶毒的目光死死钉在朔弥那张因愤怒和担忧而线条冷硬如刀削的脸上,享受着将昔日高高在上、掌控生死的仇敌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的扭曲快感,“跪下!朔弥!像条摇尾乞怜的丧家犬一样!磕头求我!求老子大发慈悲,饶了这条清原家最后的贱命!”
周围的侍卫们瞬间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握刀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绫看见朔弥的下颌微微绷紧。然而下一刻,他竟真的缓缓屈膝,双膝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朔弥缓缓地、无比清晰地开了口,声音竟诡异地平静下来,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却蕴含着令人灵魂颤栗的力量:
“好。我答应你。放开她,我朔弥……任你们处置。”
“少主——!” 侍卫们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悲愤与屈辱的惊呼,
绫的呼吸停滞了。她看着那个跪在冰冷地面上、低下了高傲头颅的身影,看着他为了保全她的性命,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最珍视的尊严与骄傲亲手碾碎、奉于仇敌脚下,一股尖锐的痛楚刺穿胸膛。
就在朔弥双膝跪地、身体因这极致的屈辱而微微前倾,吸引了所有刺客因这“空前胜利”而陷入狂喜与心神剧烈震荡的刹那——
他低垂的眼睫下,眸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门口侍卫统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与此同时,挟持绫的刺客,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期的巨大“战果”冲击得心神失守,狂喜之下,扼住绫脖颈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紧贴肌肤的刀锋,也出现了极其细微、不足半寸的松动。
绫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瞬间致命的松动,求生的本能、以及一种绝不愿再成为他负累的决绝——她猛地绷紧腰腹核心,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狠狠向后一撞。手肘精准而凶悍地猛击向刺客毫无防备的右侧软肋。
“呃啊——!” 刺客猝不及防,肋下剧痛如遭重锤,闷哼一声,扼制的手因剧痛本能地一松,紧贴绫颈动脉的刀锋也因这剧烈的撞击和身体的失衡偏离了要害。
朔弥低沉而清晰的动手二字落下的瞬间,他跪地的身形已如蓄势已久的弓弦骤然释放。几乎在绫撞开刺客钳制的同一刻,他便从冰冷的地面腾身而起,动作快得只在烛光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窗外传来木棂碎裂的巨响,潜伏在风雪中的侍卫应声破窗而入,碎木与寒风一同席卷进暖阁。
其余几名刺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惊得措手不及,本能地举起兵刃迎战。
然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那名被绫撞伤肋下的刺客,此刻已被疼痛和愤怒彻底吞噬了理智。
他充血的双眼中只剩下近在咫尺的绫,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不管不顾地扬起短刃,朝着踉跄后退的绫全力劈下。这一刀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刀锋划破空气,直指她毫无防备的心口。
绫——
朔弥的呼唤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他离她最近,腾空的身形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来不及思索,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守护本能驱使着他张开双臂,将踉跄的绫完全护入怀中,同时迅速侧转身形。
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剧痛从后背瞬间炸开,朔弥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震,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骤然苍白。
但他环抱着绫的双臂却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完全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背后的衣衫,铁锈般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少主——
侍卫们的低呼与兵刃相击的铮鸣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余下的刺客在精锐侍卫的围攻下很快被制伏,一个个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再也无法动弹。
暖阁内一时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和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
朔弥将她死死箍在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绫的脸颊被迫紧贴着他因剧痛而剧烈起伏的胸膛,耳畔是他沉重的喘息,其间夹杂着压抑在喉间的、断续的呻吟。
浓郁的血腥气,带着生命流逝特有的温热,迅速在他玄色的衣衫背后晕开一大片深暗的湿痕,那粘稠的液体也无可避免地沾染上她单薄的寝衣,留下滚烫而湿腻的触感。
那气味冲入鼻腔,她仰起头,朔弥的脸色因剧痛和失血而苍白如纸,紧抿的唇瓣失去所有血色,绷成一条僵直的线,额间沁出的冷汗汇聚成珠,沿着冷硬的下颌不断滑落。
而他背后,玄色衣料被利刃撕裂,一道深红近黑的伤口狰狞地暴露着,温热的血正从那深处不断汩汩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溅开一小圈、一小圈暗色的痕迹。
“朔弥——”她失声唤道,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裹挟着无法控制的哭腔与一种天崩地裂般的恐惧。
他的身体一晃,被冲上前的侍卫统领与另一名侍卫死死架住,才免于倾倒。背后是撕裂的剧痛,阵阵眩晕要将他意识吞没,他却强忍着,第一反应是急切地低头看向怀中被推开的绫。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她颈侧被刀锋擦破、正渗出血珠的伤口,确认那只是皮肉翻卷,未及要害,胸腔里那根紧绷到极致、几乎断裂的心弦,才仿佛悄然一松。
“你……”他的声音嘶哑虚弱,每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无法掩饰的痛楚,目光紧紧锁着她苍白的面容。
“有没有……伤到别处……”直到看见她慌乱却用力地摇头,眼神急切地在他身上巡梭,确认她果真只是受了惊吓与这处皮外伤,他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生命的意志,沉重的眼皮再也无法支撑,意识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全靠侍卫们拼尽全力的搀扶才没有瘫软在地。
“别说话……求你,别说了……”绫看着他背后不断涌出的鲜血,巨大的恐慌与一种无法言喻的心痛彻底攫住了她,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这滚烫的、肆意流淌的的血,比任何恐吓信上恶毒的诅咒都更直接、更猛烈地冲刷着她的灵魂。
什么家族血仇,什么冰冷隔阂,什么根深蒂固的恨意,在此刻都被这赤色的生命之流冲击得七零八落,片甲不留。
她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撕下自己寝衣的一大片下摆。顾不上仪态,顾不上寒冷,颤抖的双手却异常坚定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按压在他肩胛骨下方那不断涌血的狰狞伤口边缘。
温热的、黏稠的血液瞬间浸透了她纤细的手指,那湿滑的触感让她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用力!按住这里!压死!”她带着绝望的哭腔,声音却异常尖利清晰,对着架住朔弥的侍卫统领嘶声喊道,“大夫!快去叫大夫!快救他——”
她的声音在弥漫着血腥与死寂的暖阁里回荡,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绝望与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祈求。
朔弥的意识在无边的剧痛与失血的冰冷中浮沉。他靠在侍卫坚实的臂膀上,视线模糊扭曲,只能勉强勾勒出眼前那张布满泪痕、被恐惧与绝望占据的小脸。
看着她不顾一切地为自己按压止血,看着她为自己奔涌的滚烫泪水,感受着她那颤抖却带着惊人力量的指尖死死压在伤口边缘带来的、混合着剧痛与奇异慰藉的触感……
背后的致命伤所带来的撕裂感仿佛奇异地遥远了,一种混杂着极致痛楚与某种近乎圆满的巨大安宁,如同温吞的潮水,缓缓包裹住他逐渐冰冷的四肢百骸。
她无恙便好……这眼泪是为我而流么……她这样拼力想要留住我的性命……是在害怕失去我么……
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的前一瞬,他凭着残存的本能,艰难地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摸索着,穿过模糊的视线,无比精准地、紧紧地握住了绫那只同样染满鲜血、冰冷且颤抖不休的手。
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这喧嚣尘世唯一的、温暖的绳索,也是他此刻飘摇的灵魂深处,最后的慰藉与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