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不辱命
作者:一字妃      更新:2026-03-30 12:21      字数:3504
  篮球赛过后,论坛上讨论的热度持续了两天,有人贴出覃谈盖帽的动图,分析弗陀一被遛着打的惨状,还有把掌声录下来反复听,第叁天,新的话题顶上来了——奥数赛。
  高叁的报名表贴在叁楼公告栏上,叁个名额,两个已经被占了,赖辛夷的名字排在第一个,第二个是理科实验班的一个男生,名字法于婴没记住。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停下来看一眼,有人匆匆走过。
  法于婴站在公告栏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在第叁个空位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她把笔帽扣上,转身走了。旁边有人看见了,目光追着她背影,又转回去看公告栏上的名字,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消息传得很快,法于婴报名奥数赛这件事,从高叁传到高一,用了不到一个上午。
  韩伊思知道的时候,两个人刚上完一节高压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收拾教案,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着。
  韩伊思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拉着法于婴去走廊,走廊很长,一面是教室的窗户,一面是栏杆,栏杆外面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阳光很好,不烈,暖洋洋的,照在皮肤上像一层薄绒。
  韩伊思身子靠着栏杆,面朝走廊,胳膊肘搭在栏杆上,整个人松垮垮地挂着,法于婴后靠着栏杆,背对着阳光,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飘在脸颊旁边,她抬手撩到耳后,两个人聊天聊地,从昨晚吃什么的吃的太咸了,说到麦郁最近好像瘦了,又说到下周体育课要考八百米,谁都不想跑。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几个人围着一起走,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杂沓的,韩伊思偏头看了一眼,话头停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嘴角挂上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赖辛夷走在最前面。
  她请假了四五天,学校里到处在传,她和梅芙去国外参加了插花比赛,拿了什么奖,具体的没人说得清,但“拿奖了”这叁个字已经够在单阑的舆论场里转好几圈了。
  她今天回学校,换了一身打扮,校服还是那套校服,但穿法不一样,领口别了一枚胸针,银色的,很小巧的一个,头发也打理过,发尾微微内扣,垂在肩膀上,胸口抱着一沓书,从一班门口经过,眼睛看着正前方。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梅芙和另一个女生,说说笑笑的。
  梅芙在说什么“评委说我们的作品很有东方韵味”,另一个女生接“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赖辛夷没接话,但嘴角挂着一丝笑。
  韩伊思看着她们从一班门口走过去,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拐进二班教室,消失在门框后面。
  “可真风光啊。”韩伊思说。
  法于婴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弯一下就收回去了。
  她看着二班那扇门,看了一秒,然后转过头,换了个话题。
  “下周一第二次开兴趣班,你去吗?”
  韩伊思皱眉。
  “去干嘛?”
  法于婴目不改色。
  “去上插花课。”
  韩伊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知道法于婴在打什么主意。
  她偏头看法于婴,眼睛眯起来,灰蓝色的眼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浅。
  “又要抛头露面了?”
  法于婴侧头看她,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韩伊思的奶奶是花艺设计师,由于刻意隐瞒了,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韩伊思从小跟着奶奶学,和那种培训班里教出来的匠气不同,是手把手传下来的,带着呼吸和心法,她的技术很好,好到可以拿奖,但她从来没露过这个天赋,不是藏拙,是不感兴趣。
  法于婴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走廊,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和她们明争暗斗没意思,”她说,“你去,让她们明白最擅长的技能,也能被别人踩一脚。”
  韩伊思看着她,没说话。
  法于婴继续说:“梅芙和她的插花拿了奖,全校都在传,但那个奖,你闭着眼睛都能拿。而你那时候不是为了证明你比她强,是为了让她知道,她以为自己是山,其实只是山脚下的一块石头。”
  韩伊思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你呢?”
  法于婴转头,看向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有几个老师,正在说话其中一个笑嘻嘻的,对着另一个老师点头哈腰,近乎谄媚,不知道在求什么,法于婴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
  “我的目标是赖辛夷。”
  韩伊思眼睛亮了一下,两只手拍了一下,轻轻的。
  “可以啊,你之前没参加吗?”
  法于婴摇头。
  “赖辛夷年年第一,她引以为傲的东西,被人踩在脚下的时候,大概会知道痛是什么感觉。”
  韩伊思环起手臂,上下打量她,像第一次认识她似的。
  “行啊你,到时候给你接风,此后单阑风光的人,要易主了。”
  法于婴轻笑一声,那笑很短,哪有那么容易。
  至于弗陀一,他引以为傲的东西,是学生会的头衔。那是他们仗势欺人的特权,他们在单阑横着走的通行证,他们敢在门口拦她做深蹲的底气,法于婴的眼眸暗了暗,她学理科的,数学常年吊在前几,但第一永远是赖辛夷,那几分像一道墙,不高,但就是翻不过去。
  这次不一样了。
  她这次,不仅要在奥数赛上压她,更要在理科总分上压死她。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半,法于婴没急着走,她坐在座位上,把笔帽扣上,试卷迭好,塞进桌洞里,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那沓报名资料,去了办公室,老师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老师,我报名奥数赛。”
  老师接过资料,翻了一下,抬头看她,目光里有意外,有欣慰。
  “你不是一直不参加吗?”
  “今年想参加了。”
  老师点点头,没多问,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勾了一下。
  “行,好好准备。”
  法于婴点点头,转身走了。
  韩伊思已经先走了,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先撤了,我妈让我回去吃饭。”
  法于婴回了个“嗯”,把手机收起来,自己走。
  走廊里没什么人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有线耳机塞在耳朵里,放的是Ramp;B,线被她缠在指尖,一圈一圈的缠。
  她再和覃谈发消息。
  “跟我回家。”
  覃谈发来一句,法于婴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她打字:“没时间呢。”
  那边秒回:“忙什么?”
  “参加奥赛了。”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发过来两个字:“缺钱?”
  法于婴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
  “一半一半吧。”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进来了,覃谈打的。
  她接通,摘了耳机线,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边走边说,那边的声音懒懒的说:
  “我养你。”
  法于婴走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踩着那些光斑走,声音很平。
  “我从不指望男人来养我。”
  “你可以指望我。”
  她停了一下,并没有被这句话打动,是觉得他今天怎么这么执拗。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指望不上,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而且——”
  她顿了一下,斟酌了几秒措辞。
  “我们俩的关系,太早融入彼此的生活了,我不喜欢。”
  那边安静了,但他在听,在想,在等她继续说。
  她没说,她等着,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怎样才可以?”
  法于婴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风大了一点,吹得她的头发往一边飘,她抬手按住耳机,不让风灌进去。
  “我需要你的时候。”
  他笑了一下,那笑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
  “我需要你呢?”
  法于婴停下脚步,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风吹着她的裙摆,贴在小腿上,她看着远处操场上那片空荡荡的草坪,看了两秒。
  “我认真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重,意思明显——我在跟你说正事,你别跟我开玩笑。
  覃谈声音收起了笑意回:
  “我随时在。”
  然后又补了一句:“你需要我的时候。”
  法于婴没回答,彼此心知肚明就好。
  她想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
  “你学习怎么样?”
  那边愣了一下,她听得出来,他的呼吸顿了一拍,然后带着点不确定的语气问:
  “学习?你指哪项?”
  “数学。”
  他又愣了一下,这次愣得更久,久到她抬眼看了手机屏幕,电话还通着,然后传来他的笑声,不带任何嘲讽,单纯觉得有趣。
  “过来,我给你补课。”
  法于婴也笑了,她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了一点。
  “我成绩不差,不需要用补这个字,只是总是差那么几分。”
  “所以呢?”
  “所以,你帮我拉上去就行。”
  “所以,需要我给你补课?”
  语气放柔。
  法于婴不喜欢这个字,怒他一下:“你再说。”
  覃谈在电话那边低笑,笑她这个脾气,笑完了,才应允。
  “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