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作者:一绪      更新:2026-04-20 15:46      字数:5123
  59
  次日,曲悠悠一早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河东那边升上来,打在老楼外墙残缺的瓷砖上,白花花的,像一巴掌拍在脸上,拍得人没脾气。她下了四层楼梯,膝盖那点旧伤又在隐隐地叫,快走两步穿过小区铁门,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南屿降下车窗,银灰色长发披在肩上,墨镜耷拉到鼻尖,一双柳叶眼从墨镜后头探出来,看见她就笑:小曲总,早啊。
  别叫。曲悠悠透过车窗看了眼堆满杂货纸箱的后座,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一天天的,连你也跟着起哄。
  你习惯习惯,这不是挺顺嘴的么。南屿把墨镜推回鼻梁上,挂了挡,吃了没?
  嗯。
  行,那路上不停了,今天赵国强说九点半在。
  他什么时候准时过。
  南屿笑了一声没接话,算是默认。
  车刚驶出小区,悠悠的手机响了。
  是视频,她接起来,嘴角和声音都不自觉地上扬了半度:喂,阿婆。
  悠悠啊,中秋回来吗?你阿公说想看看你。
  还不知道呢,厂里忙,可能——
  可能中秋过节,送礼送月饼,大小酒局,免不了又有一连串的人情走动要忙。
  忙什么忙,你妈妈呢?让妈妈放你两天假。
  曲悠悠笑了一下。阿婆七十七了,说话还是这个理直气壮的劲儿,好像全天下的事都抵不过一顿团圆饭。
  阿婆,要不你跟阿公来南城过?小米也想你们。
  来来来,又要来。上次来了你们住那个破房子,楼梯爬得阿婆腿都断了。
  河西那边也好住的,就是最近几个地方来回跑,太远了。那要么我找个有电梯的酒店——
  住什么酒店!浪费钞票。好了好了,到时候再说。你家爸爸怎么样了?
  挺好的,最近医生说控制得还可以。
  哦。阿婆凑近镜头,好生打量了她一番,那你好好吃饭。
  嗯。
  小悠悠。
  嗯?
  你一定要好好吃饭的哦。
  说了两遍。曲悠悠听出了不同。
  第一遍是叮嘱,第二遍是心疼。
  知道了阿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南屿没吭声,眼睛盯着路面。车驶上高架,南城老城区的天际线矮矮地铺开去,远处是开发区新建的厂房,灰白色的方盒子一排排码着,像没拆封的快递。
  车载音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音量不大,混在引擎声和高架上的风声里,晃晃悠悠地在车内回转。王菲的声音,旧旧的CD音质,唱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大概是快到中秋了,连电台都开始应景。
  曲悠悠看着车窗外面,高架两边的隔音板一块一块退过去。
  她也有过这样的晨与昏,窝在这样的副驾,听同一个人唱的歌。安全带勒着锁骨,困得不行,眯着眼看驾驶座的人换挡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很是养眼。那只手时不时伸过来,揉她一下,把她的安全带放松一点。
  后来,那只手入侵她的深处。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
  曲悠悠伸手把音响关了。
  南屿看了她一眼:“?”
  有点吵。悠悠说。
  哦。
  车厢安静下来。高架桥的接缝处每隔几秒就咯噔一下,节拍器一样,掐着心跳抽痛。
  曲悠悠打开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屏幕亮了,桌面上摊着昨天没看完的检测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列在表格里。她盯着那些数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不像有的人,扫一眼就能全都记下来。
  曲悠悠发了会儿呆。这些天来,大脑早已过载,乱得一塌糊涂。
  硬是要逼,它就硬是输出乱码:
  薛意。薛意。薛意。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薛意。
  眼前的这个世界,也不存在任何一丝薛意的痕迹。不在她的办公桌上,不在同事口中,不在大街小巷,也不在任何一张迫在眉睫要她处理的文件里。数月前,远隔重洋的所有事,和眼前的一切找不到一丝重迭。
  好像那些日子是她编的。
  曲悠悠把目光重新按在屏幕上,手指开始在触控板上滑动,往下翻。
  忙碌可以掩埋很多东西。她是这几个月才学会的。
  南屿开了十几分钟没说话。快下高架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你真不要听点什么?安静得我有点发怵。
  随便。
  南屿调了个台,放的是本地交通广播,主持人在用南城话播路况,亲切得像菜场里讨价还价的阿姨。
  曲悠悠看着她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让人尴尬确实是有点不那么礼貌:“诶,你前几个月承包的那俩道观怎么样了?”
  “哦,那是一个道观,一个观音庙,你别说还真不错。”南屿一只手转方向盘下匝道,爽朗地笑了几声:那山上的通济观,今年香火钱翻了一倍。观音庙的帐么,还没做出来,不过位置在市中心,差不了。“
  曲悠悠也笑:“怎么想的呀,投这个?”
  “呵呵,好玩儿呀~“
  “那你到底是信佛还是信道?“
  “神佛嘛,该信的时候都得信。偶尔也可以不信,但财报我总是要信的。
  “这次你妈知道吗?”
  咱现在这是在家呢,财报出来之前,我能让我妈知道吗?别给我把道观拆了。南屿嗤笑一声。
  曲悠悠弯了一下嘴角。
  南屿就是这样,从小就是。南家在临海做水产海鲜生意,南妈妈和曲妈妈从小一个村子长大,几十年的老友了。曲悠悠小时候去南家拜年,南屿比她大一岁半,已经会自己当银行家指挥一桌小孩玩大富翁了。
  后来南屿出国留学,奉她妈妈的命,又是读法律又是读金融。总算毕业了,她妈妈还想让她再读个MBA,好回来继承家业。南屿不干,完全没有接班的心思。别人挤破头进投行,她去伦敦东区肖迪奇开了个中古店,被她妈打了越洋电话骂了仨月,她挂了电话继续开店。
  不听话,但也不解释。
  回国之后在自家公司吊儿郎当混日子,成天撺掇让家里开个信托,说有利于子孙后代安稳躺平。被她妈嫌弃得要死,于是就又给塞到曲家公司这儿来了,说让曲妈帮她严加管教,好好历练。这一来历练,快两年了。曲悠悠回来的时候她名义上是总经理助理,实际上什么都管一点,什么都不太上心,除了一件事。她学了几年法律,看合同比谁都快。
  留念食品出事的那阵子,悠悠还在美国,是南屿最先把供应商合同里的猫腻翻出来的。
  曲悠悠,南屿瞥她一眼,又把视线移回路上,你不对劲。
  怎么了?
  你从美国回来之后,好像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话挺多的。南屿笑了一下,像你阿婆。
  曲悠悠看着前方高架匝道弯过去的护栏,没吭声。
  现在像谁,不知道。
  南屿也不急着让她开口,开了一会儿,兀自来了句:“失恋了?
  曲悠悠诧异。
  回来后,她从没跟谁提过薛意。
  有这么明显吗?
  来不及让她琢磨,南屿轻飘飘地说下去:“留学生哪有不恋爱的。”
  “国外多寂寞,像个乌托邦。两个人相互陪伴,搞得像过日子似的。回国后断崖分手不联系,再正常不过。“
  曲悠悠愣怔着,望向她:“你..“
  “嗯。我也谈过。谈了两年多,后来回国就散了。“南屿墨镜后没什么表情,“尤其是工作之后,很容易就会发现原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看你刚回来就心不在焉的,南屿拐进开发区的主路,语气试探着往前递了半步,还能是因为什么?
  曲悠悠手从键盘上挪开。
  南屿余光一扫,笑出来了。
  没谈。
  曲悠悠合上笔记本。
  还没在一起,我就回来了。
  那你走的时候,怎么说的?
  曲悠悠看着了眼手机,屏幕暗了,映出一截模糊的脸。
  我跟她说,给我一点时间。
  南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现在呢?还联系吗?
  “没联系了。”
  曲悠悠语调清平。
  “不喜欢了?”
  曲悠悠不说话。
  哦,了解了。南屿轻笑半声:“异地是难了点。你走不开,就让他来找你呗。”
  她来不了。
  四个字,曲悠悠说得很轻。
  是啊。徐医生说过的,她不方便出境。当时怎么就没在意呢?
  南屿这下是真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去,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把到嘴边的什么话咽回去了。过了几秒,才开口:所以,你提的分手?
  曲悠悠眨了眨眼,干涸地笑了一下:“从没在一起过…哪来什么分不分的。”
  南屿没再追问。
  车拐进工厂大门,她说:到了。
  赵国强果然迟到了。
  四十分钟。
  曲悠悠和南屿在会议室等着,桌上摆着两杯茶,茶叶已经泡开了,漂在水面上。秘书小洪进来添了两次水,第二次的时候眼神有那么点同情。
  赵国强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烟味,衣领上还别着高尔夫球会的小徽章,圆圆的肚子顶着Polo衫,笑容比谁都热络。
  哎呀,小曲总,小南总,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
  曲悠悠站起来,扯了扯嘴角:赵总忙忘了?之前打了您两个电话。
  忙忙忙,最近事情多。赵国强落座,翘起二郎腿,看了南屿一眼。
  南屿笑了笑,坐姿没变,赵总大忙人,都忙些什么呢?“
  赵国强的笑容挂在脸上,没收,但眼里的光一变。
  曲悠悠翻开文件夹,把整改进度表推过去:赵总,区里的叁十天限期还剩十一天了。上次说的冷库温控设备更换,还有肉源溯源文件的补齐,目前都没推进。
  在弄了在弄了,这个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嘛。
  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取决于什么时候开始弄。
  赵国强看了她一眼。见这种话从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嘴里出来,他脸上的笑意终于变了一个形状,那副圆润的寒暄逐渐凝住,化作一层不耐烦的薄膜。
  小曲总,你跟你妈说了吗?你妈怎么说?
  我妈让我来跟您对接。
  那就是你妈自己也不着急嘛。
  曲悠悠咬了一下口腔内壁,没接话。
  南屿在旁边翻着自己带来的文件,像是随口说起来的:赵总,有个事儿我一直想跟您请教一下。
  你说。
  您之前签字放行的那批肉源,后续的溯源检测我看了一下,有几个指标不太对。南屿抬起头,这个事儿不是我们小辈多事找您麻烦。您也知道,按刑法,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不需要有人吃出问题,抽检不合格就可以立案了。
  赵国强脸上的笑彻底敛起。
  那批有问题的肉源做的速冻小笼包要是流入市场,南屿翻了一页纸,要是有人吃了住院,甚至出了人命。签字放行的人肯定是第一责任人。但如果查出来企业法人知情不处理,也要承担刑事责任。
  她把文件合上,看着赵国强。
  所以这个事,不是小曲总一个人着急。赵总签的字,万一出了事,您是会坐牢的。
  会议室里静了叁秒。
  小曲总也是担心您,是吧?南屿笑得恰到好处,转头看曲悠悠。
  曲悠悠垂着眼,此刻失了魂似的,足足顿了十来秒。
  旁边的小洪看气氛有点僵,笑着帮她兜了一句:对对对,小曲总也是好心。
  赵国强盯着南屿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曲悠悠,最后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整改方案你们再发我一份,我看看,催催下面的人。
  南屿说:好。
  “辛苦赵总。”
  从会议室出来,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小洪在后面送了几步就折回去了。
  南屿的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厂区门口,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曲悠悠眯了一下眼。
  南屿领她走到车门边,开门坐进去。
  你刚那个表情什么情况?南屿戴上墨镜,侧过头来,差点穿帮。
  什么?
  我说,你刚在想什么呢?关键时刻哑巴了。“南屿叹了口气:“下次我唱白脸的时候你别光愣着,哪怕就笑一个也行呢。
  曲悠悠看着她。
  谢谢。
  谢什么,南屿发动引擎,我拿着你们家工资呢,好歹也得派上点用场不是。
  车向大门开去。接下来是要去附近的下游厂商走一趟。
  诶。
  嗯?
  你刚说,没在一起,南屿的墨镜后面看不清表情,话倒是一点不含糊,那怎么还失魂落魄成这样。跟人睡了?“
  曲悠悠再一次愣住了。
  及时行乐也挺好的。南屿没等她回答, 车载音响又响了:“如果你不介意…”
  她松开方向盘一秒,竖起两个剪刀手,指节弯了弯,用以给自己的话打上引号:“…短暂的‘欢愉’。”
  这次放的不是王菲了,换了个什么Jazz Hipop。
  曲悠悠隔着玻璃被太阳晒得脖子发烫,蓦然想起那个有雨的夜晚,那个人说:
  ..你总是要走的。
  “一旦想到这种开心只是短暂的,很快就没有了,我就不开心了。”
  …
  所以你还是走吧。
  不要等到我舍不得你的时候,再走..
  …
  她偏头深吸一口气,眉心代替渗血的心脏,拧了拧。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知道那一切,如石中火,梦中身。
  所以你不追,不问。自那晚起,就早已舍得将它视作一场短暂的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