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误解
作者:
见纯 更新:2026-02-08 14:14 字数:4339
晚餐的余韵还未散去,空气里那种令人安心的椰香依旧萦绕。周歧放下筷子,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过唇角。
他看了一眼腕表,时间还早,不到八点。
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但城市里的灯火才刚刚开始喧嚣。
他转过头,看着对面正小口喝着果汁的应愿,目光在她那身虽然崭新却依旧显得有些单薄的藕荷色长裙上停留了片刻。
快换季了。
“去换双平底鞋。”
他站起身,语气是那种惯常的、不容置喙的平稳,“带你出去逛街,消消食。”
应愿正捧着杯子,被他这突然的提议弄得一愣,她放下水杯,那双纯然的眼眸里写满了茫然,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不用了……爸爸。”
她小声地说,双手不安地在膝盖上绞紧,“这么晚了,而且……而且我没什么要买的,我不缺东西。”
在她的认知里,只要有衣服穿,有饭吃,有地方住,就已经是很知足的生活了,那些额外的消费,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会让她感到不安的奢侈。
周歧并没有被她的拒绝劝退。他绕过长桌,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沉稳的眼眸里带着点无奈,更多的是一种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笃定。
“不缺?”
他反问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挑。
随即,他没再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伸出手,那只干燥温暖的大掌不由分说地包裹住了她的小手,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缺不缺,去了才知道。”
他牵着她,步子迈得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径直朝玄关走去。应愿只能跌跌撞撞地跟上,像一只被主人强行带出门遛弯的小猫,虽然有些抗拒,却又不得不乖乖顺从,被套好项圈再伸出爪子。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滑入夜色,将那座空旷寂静的别墅抛在身后。
周歧没有处理公事,而是侧过身,目光落在缩在角落里有些局促的应愿身上,开始一项一项地跟她清算那笔她所谓的“不缺东西”的账。
“你的床头太空了。”
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份财务报表,内容却细致得惊人,“我看过那个房间,除了枕头被子,什么都没有,你是二十岁,不是八十岁,不应该放几个玩偶吗?”
应愿张了张嘴,想要说那些东西都是小孩子玩的,而且很贵,但周歧并没有给她插话的空隙。
“还有抱枕。”
他继续说道,手指在膝盖上轻点,“我看你睡觉喜欢蜷着,缺个东西抱……那种长条形的,或者是软一点的靠枕,你需要几个,不然对脊椎不好。”
他的观察细致入微,连她睡觉的姿势都尽收眼底。这有些私密的话语,让应愿的脸颊有些发烫,心跳也乱了几拍。
“浴室里那些洗护用品,都是之前采购统一买的,那是给客人用的标准,不是给你用的。”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味道太冲,不好闻,你需要一套属于你自己的,不管是味道还是功效,都要重新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那头柔顺的发丝。
“还有发油,梳子……我看你那个梳妆台上也空荡荡的。女孩子该有的那些瓶瓶罐罐,护手霜,身体乳,都要补齐。”
他一项一项地数着,语气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耐心。仿佛在他眼里,她就像一个因为长期被忽视而导致生活技能缺失的小孩,需要他这个家长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缺失的、代表着“宠爱”与“生活质量”的细节,全部填补上。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高端家居生活馆的门口。
这里没有奢侈品店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暖黄色的灯光透过巨大的橱窗洒出来,里面陈列着各种柔软的、温馨的家居用品,透着一股浓郁的生活气息。
周歧牵着她走进去。
导购员热情地迎上来,却被周歧抬手制止了。
“我们自己看。”
他牵着应愿,径直走向了玩偶区。那里堆满了各式各样、触感柔软的毛绒玩具。
“挑一个。”
他松开手,指着那一堆玩偶,对着应愿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带着鼓励,“或者,挑几个都行。”
应愿站在那堆琳琅满目的玩偶面前,有些手足无措。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拥有过属于自己的玩偶。在孤儿院的时候,即使有好心人捐赠,也总是轮不到她,或者很快就会被更小的孩子抢走。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一只浅灰色的长耳兔。毛绒绒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周歧一直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安静地注视着她。看到她的动作,他直接走上前,伸手将那只长耳兔拿了下来,塞进她怀里。
“喜欢这个?”他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还没等应愿点头,他又从架子上拿了一只白色的绵羊,还有一只看起来憨态可掬的棕熊。
“既然喜欢,那就把它的朋友也带上。”
他把那几只玩偶一股脑地塞给她,动作霸道又带着几分孩子气,仿佛要把她这二十年来缺失的所有童趣,都在这一刻补偿给她。
接着是抱枕区,洗护区……
周歧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
每经过一个区域,他都会停下来,拿起一样东西仔细端详,查看成分表,询问她的喜好,然后毫不犹豫地放进车里。
那种真丝的眼罩,说是对睡眠好,那种带着淡淡柑橘香气的沐浴露,说是适合现在的季节,还有那种虽然看起来有些幼稚、但触感极佳的珊瑚绒睡袍……
购物车渐渐被填满。
应愿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平日里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却为了给她挑一把梳子而在两个款式之间犹豫。
她的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长耳兔,鼻尖萦绕着家居馆里淡淡的香薰味,心里那块一直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塞满了。
这种被细致入微地照顾着,被当成掌上明珠一样宠溺着的感觉,让她感到陌生,却又让她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
“还缺一盏灯。”
结账前,周歧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身又折回去,拿了一盏造型像月亮一样的暖光夜灯。
“我看你怕黑。”
他把灯放进购物车里,语气自然,“留着晚上起夜用,光线柔和,不刺眼。”
那一刻,应愿看着他的侧脸,只觉得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爸爸”,变得从未有过的真实与亲近。
……
一转眼,收银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精致的包装盒,从真丝眼罩到进口洗护,再到那几只憨态可掬的玩偶,几乎要把宽大的台面占满。
年轻的女收银员一边手脚麻利地扫码,一边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打量眼前这对组合。
男人高大英俊,气度不凡,一看就是那种身居高位的成功人士。他身边的女孩年轻漂亮,娇嫩得像朵刚开的花骨朵,怀里还抱着一只长耳兔,看起来乖巧又依恋。
最关键的是,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冷淡,但刚才在货架前挑选东西时那种细致入微的耐心,还有现在看着女孩时眼底那抹化不开的纵容,简直太好磕了。
“先生,您对女朋友真好。”
收银员将最后一件商品扫入系统,脸上挂着职业却真诚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
“这套洗护是我们店里的明星产品,特别滋润,很适合这位小姐这样娇嫩的皮肤,您眼光真好,一看就是平时很会疼人的那种男朋友。”
她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有些收不住,嘴里像是抹了蜜一样,恭维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而且两位看起来真般配,感情这么好,真是让人羡慕。”
“轰”的一声。
应愿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原本就因为挑选贴身物品而有些泛红的脸颊,此刻更是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连那白皙剔透的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滚烫的胭脂色。
女朋友?
感情好?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巨大的羞耻感混合着一种荒唐的无措,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那只长耳兔的长耳朵,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必须解释清楚。
如果不解释,这算什么?公公带着儿媳妇出来买东西,被误认为是情侣,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周歧的名声也要被她毁了。
她急切地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想要开口辩解。
“不……不是的,我们是……”
“刷卡。”
周歧低沉平稳的声音,不轻不重地插了进来,恰到好处地截断了她还没说出口的话。
他并没有看向那个还在喋喋不休夸赞的店员,而是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黑卡,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递了过去。
他的神色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淡然,仿佛刚才店员那些惊世骇俗的误会之词,在他听来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寒暄。
应愿愣住了。
她睁大了那双可爱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的男人。
他……他不反驳吗?
他明明听到了,为什么不解释?
周歧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转过头,垂下眼帘,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上。
他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又羞又急的模样,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一种奇异的、隐秘的愉悦感轻轻挠了一下。
女朋友?
很会疼人?
这两个词在他的脑海无声地滚过,并不让他觉得冒犯,反而带给他一种久违的、掌控之外的满足。
他并不讨厌这种误会。
甚至,在这一刻,他竟然觉得这个不懂事的店员,比公司里那些只知道看脸色的高管顺眼得多。
“怎么了?”
他明知故问,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随即,他十分自然地伸出手,理了理她因为刚才的慌乱而有些歪掉的羊绒披肩,温热的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她滚烫的脸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安抚性的亲昵。
“脸这么红,这里太热了?”
他的动作坦荡大方,却又透着一股子旁若无人的宠溺。
应愿被他这突如其中来的亲密举动弄得浑身一僵,原本想要解释的话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收银员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一边双手接过那张黑卡,一边感叹道:“哎呀,小姐您真幸福,先生这么体贴,连这点小细节都注意到了。”
这一次,周歧没有沉默。
他接过递回来的卡和单据,嘴角极浅地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喉结滚动,发出一声低沉的、表示认同的单音节。
“嗯。”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道惊雷,在应愿的脑海中炸开。
他应了。
他竟然应了!
他承认了那个店员口中那些荒谬的、暧昧不清的关系定性。
应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周围人的表情,只能像一只受惊的鸵鸟,将脸深深地埋进怀里那只长耳兔柔软的毛发里。
周歧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他一手提着那只装满了战利品的巨大购物袋,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将她还在发愣的身体带进自己怀里,半搂半抱着,带着她往店外走去。
“走了,回家。”
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响起,低沉,磁性,带着一股子心情愉悦的轻快。
那一瞬间,应愿恍惚觉得,这两个字不再是回那个冰冷的周宅。
而是回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