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作者:爱吃折耳根      更新:2026-04-20 15:49      字数:2586
  他们一行人那天晚上就被齐诲汝带到了佟家老宅。
  至于所谓的DNA比对,结果不言而喻。
  来了好几天,简冬青以为基本上就是和姐姐相依为命了。可她敏锐察觉到,姐姐似乎在躲着她。每次目光快要对上的时候,佟玉扇就会移开。
  简冬青本来就是温吞如蜗牛般的性格,别人退一步,她就缩回壳里,憋着不去问。
  机场那边,齐诲汝等了好久。航班延误了四个小时,他在到达口外面站得腿都麻了。终于等到东林走出来,齐诲汝一眼就看见了他怀里的东西。
  一个深灰色的罐子,被东林用黑色的外套裹着抱在胸口。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齐诲汝想着去接那个罐子,东林却往后退了半步。他也只好作罢,拍着他的肩膀说辛苦了,也没问怎么不见韩启明。
  葬礼如期进行,佟家的院子里挂起了白布。一匹匹白布从廊檐垂下,在风中里微微鼓动。灵堂设在前面大厅,长明灯火苗被穿堂风撩得左右摇摆,照得桌上那张遗照忽明忽暗。
  简冬青一直躲在房间里不肯出去,客房在二楼,窗户对着后院,看不见那些白布,但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这些声音从东林回来后就没停过,络绎不绝一波接一波。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对面墙纸上的花纹在眼中变成一团模糊的样子。她盯着那些阴影,脑子放空什么也不去想。
  门被推开,刘敏芳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去拉被子。
  “乖乖,赶紧起来吧。”
  床尾放着一条熨烫平整的黑裙,刘敏芳把裙子拿起来,挂在衣柜门把手上,然后在床边坐下。
  “今天要早点去。”刘敏芳把手搭在简冬青的肩膀上,掌心那点温热传过去。“我们早点弄完早点回。”
  “哎哟,都说了不去不去。”刘敏芳忽然自言自语起来,她有些埋怨。“那么多人,这怀着孩子磕着碰着咋弄嘛这是。齐小子也真是......”
  她是被齐诲汝强硬逼着来喊简冬青的。
  “刘姨,你得去喊她。遗体已经在松雪镇那边火化了,剩下的事一切从简,但事情闹得太大,之前佟家的那些商政朋友,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会来。她即使是表面的养女,现在不在场,也说不过去。”
  吊唁还没开始,前院就从早到晚都有人来。车停在门口,恼人的声音从大门穿过庭院,在灵堂前短暂聚拢又散开。
  佟家在北安盘踞多年,树大根深,佟述白活着的时候,这些关系是桌面底下交握的手,从不浮于表面。
  如今人没了,那些关系反而浮现,变成灵堂里燃烧的香,那些签到簿上平时不常见的名字。
  他们是不来不行,之后的上香鞠躬,这段关系或许就结束,毕竟人走茶凉。
  简冬青被刘敏芳牵着走进灵堂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桌上摆着的香炉里,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新的插上去,旧的被拔出来,来不及燃尽的那一截还冒着一缕青烟。
  一个倒下的人,空出来位置,只是棋局并未结束。他们悼念的是一个人,打量的又是另一个人,那个此刻穿着一身黑,杵着手杖,走路有些跛脚的男人。
  灵堂里挤满了人,林梅女士一身黑裙,从仪式开始就哭得撕心裂肺,诉说着白发人送黑发人,引来周围一片唏嘘和劝慰。
  简冬青穿着宽松的白色连衣裙,站在靠后的位置,只觉得好笑。直到林梅又一次拔高的哭传来,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世界终于短暂安静了一些,林梅被一群人惊呼着手忙脚乱抬出去,地上还遗落了一只红色高跟鞋。
  吊唁是上午十点多开始的,到现在已耗去大半日。肚子早就变得空荡荡,可她偏偏不想动。这一个月来,她已经足够乖足够听话了,现在只想由着自己,再任性这一回。
  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哪怕是烧得乱七八糟又怎样呢?烧得认不出脸,只剩下半截手臂,皮肤和衣服熔在一起分不开。
  那总归好过眼下棺材里那一捧灰,轻飘飘的,叫她连认都不敢认。
  快到傍晚时,简冬青实在站不住了,眼前有些发黑。刘敏芳红着眼睛,低声劝她:“乖乖,先回去吧,身体要紧,休息一下,明天还有一天。”
  简冬青摇头,现在灵堂几乎没人了,最后的宾客也早已离开,只剩下几个帮忙收拾的人在不远处低声交谈。
  今天站了太久,她需要休息,可是她不想离开。
  简冬青避开那些写着挽联的花篮,朝着房间正中那口棺走去,每靠近一步,身体便软一分。
  她走到近前,不敢看一眼那张黑白色遗照。手掌扶着冰凉的棺木滑坐下去,脸颊轻轻靠着。
  周围突然变得死寂,只有长明灯灯芯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大提琴声。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身体好冷,夜里似乎起了雾,而帮忙收拾的人也早走了。
  空旷的大厅只剩她一个人,她把脸更紧贴着棺木。漆面被她焐热了一小块,像是有人在用掌心托着她的脸。
  “不冷吗?”
  沙哑的声音钻进她的耳里,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似乎逆流。大脑还没有辨认出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爸爸?”
  因为逆光,她眯着眼睛,光从男人身后打过来,勾勒出上半身身形,宽肩,脊背挺得笔直,和白天看见的背影一样。
  而他正面隐没在阴影里,她只能看见他脸上的墨镜。
  简冬青仰着头,抠着棺木边缘的指甲太过用力快要劈开。雾气在周围缓慢地流淌,大提琴声已经远得快听不见。
  白天灵堂里那么多人,林梅哭晕过去的时候人群骚动,她被挤了一下,抬头正好对上他的侧脸。
  他站在灵堂另一侧,一身黑西装,双手交迭撑着一根深色手杖。周围的人和他保持着一点距离,而鬓角的白发在一身黑的人群里,和她白色裙子一样显眼。
  那时候她的心里就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此时此刻灵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那异样被无限放大,加上夜里有些寒冷,一股无形的压迫袭来。
  佟述安撑着手杖向前移了半步,手杖底部点出钝响,紧随而来的是鞋跟踩在青砖上的敲击声。
  手杖落在她身侧,裤管线条笔挺,纤尘不染。锃亮的皮鞋鞋尖,几乎要碰到她散落在地面的白色裙摆。
  简冬青突然有些害怕,忍不住往后缩。可是背靠着身后的一朵朵画圈,退无可退,她看见男人纯黑的镜片里倒映出她的白色影子,小小的一团,蜷在地上。
  雾气缓慢流动,长明灯火苗猛地向上蹿,发出爆裂声。
  他抬手,是和她记忆里的那双手几乎一模一样,可是又不一样。虎口处的割裂伤看着像是陈年旧疤,手背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块粉色增生。
  桌上的黑白遗照被他倒扣下,然后她再次听见他的声音。
  “你在叫谁,爸爸。”
  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