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跌停
作者:小芮      更新:2026-02-13 13:36      字数:4504
  这夜之后,陈知敏听了林绮决绝的回答,相信她会重新打起精神。
  现在的工作重心是磨合,至少需要半个月,连整理产线都是磨合的一部分,因此她们不仅在写字楼开会,还要到工厂沟通。
  同一时刻,万古霉素终于受药监局获批允许市场销售,生物医药对HKEX发去新药上市的自愿公告,新药初期销售,效果不错,二级市场股价上涨,日均交易量涨15%。事务部的同事和港交所打交道,按期做审查披露,再发行高达上亿港元的证券。
  李家的股市趋于平稳,坊间流出的传闻越来越少,陈知敏逐渐失去对梁总推进到哪一步的预判,她时不时担心梁总比她们走得更远,准备再推进,而且绝不放弃独立的产线。
  药物上市后叁天过去,陈知敏让团队的人去跟联合会议留下的二供方案,继续筹备协同项目,打打电话,到供应商那边谈一谈,而林绮就算在会议被拒绝也很积极地申请去跟这件事,于是她开始找联系人。
  就这样度过一礼拜,陈知敏发现最近行业里有新的风声,一家新兴药物公司不久前聘请高分子工程师和植入物涂层研究者,起势很强,半个月过去后对外公开立项,还声明正在建立平台,她看了看媒体发布的小道消息,新公司的名字很眼熟,其中一位高层名叫唐德。
  礼拜五放出的消息悄然惊动同行,惊动到连李阳森下午就收到李驹打来的电话,父亲从白天的会议和各种交际中抽身,要上公司一趟。
  李驹拥有独立的董事办公室,离BD部门差两层楼,独占一层,室内更宽敞和明亮,隔音效果完美。
  李阳森离开BD部门,上电梯,电梯门叮一声,入目的是一条极长的通道,往左边靠的那间办公室就是父亲办公的地方。他无需敲门,门敞开小小门缝,因为李驹刚到一分钟,正把风衣挂起来,还没彻底关门。
  “爸爸,找我有什么事。”李阳森靠在门边,问道。
  “快坐下,我来是想问你手头上的项目进展得怎么样。”李驹坐进的不是办公桌后方的椅子,而是书柜旁边的长沙发,他拍拍旁边邀请落座。
  李阳森入内坐于旁边,告知:“我们在切磋工艺问题,顺利的话过段时间能做出一个协同的初版本。”
  “我想你继续观望。”李驹眉目严峻:“你发现传闻了吧。”
  李阳森听到前半句一怔,接着为传闻点头,“有了解到新公司的传闻,万古霉素可能出现竞争对手。”
  “你把新公司描述得太好。”
  “怎么说。”
  “他们速度很快,今天资深业内人已经看出问题,针对这件事谈过,一个新公司搞立项,不招抗生素专家而是挖了我们的高分子工程师这种技术人员,基本在复制已有的结构做仿制药。”
  “仿制药?爸你真的查过了吗。”李阳森皱眉,不敢确认,没料到临近进入市场的抗生素被人半路偷袭,可父亲和身边的资深业内人久经沙场,不会看错。他重视起来,仿制药提早出现,分分钟阻碍药监下放审批,大家的担心不多余。
  “我没来得及查,只是直觉和眼光告诉我不正常。”李驹语重心长道:“陈家做代理不用考虑研发被抄袭,可真的研发起来就有一大堆问题,现在他们计划要和我们协同,随时牵扯进仿制的风波。”
  “不一定是他们,我们还在和梁总谈,而且现在药物能在药店和医院卖,总会有人研究,那个被挖走的高分子工程师也有嫌疑。”
  “要抄都不可能抄那么快,现在才上市几天,他们一定提前布局了。高分子工程师是后到的兵,英国那边的分公司曾经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你清楚是怎么发生的吗,行径很像。”
  “我没明白。”李阳森还没翻阅到相关案例。
  “只要跟你合作的两边稍微有人泄露,不需要完整配方,随便提供工艺窗口或者稳定性区间,仿制药就能开始动作,其中一个动作是挖走我们的人,后面每一步都在预料之内,立项,建立平台,跟我们比谁更快抢占市场。”李驹语气没那么肯定,又夹杂着威严,“事情很严重,看看谁的团队动过手脚,今天下午留意股市收盘。”
  “我要是做错,你会让我滚回英国吧,不至于那么狠。”李阳森试探。
  李驹叹息,“阳森,虽然我惯着你,但是这个事情很大,我说我会替你善后,不代表你做错决策不用承担后果,就算是一步退让,一步都导致坍塌。如果不能补救,你连回英国的机会都没有,最多塞给院长当兽医。”
  李阳森听后滞着,接着轻笑,心中不抱希望,又带着必须承担的责任感,是学医时久违的感觉。其实他自从接下这个项目就把自己卖给公司,接任的项目棘手,而且比以往任何都棘手,直接波及上市的新药,这从来都是公司的重中之重。他想到过去的种种,有些怀疑留下她们是否真的在给双方设置隐患。
  危机迫在眉睫,他下意识揉着轻握的手指,“给我时间确认。”
  “一定要趁早查,我听说知敏把独立的产线提出来弄,明显有这个准备,没有彻底押在万古霉素上面。”
  距离港交所收盘还有一小时,李阳森忍不住打开手机刷新咨询,刷着刷着,手竟开始抖起来,一阵莫名的惊心动魄袭进全身,他对陈知敏说过他们公司没在市场暴过雷,然而仿制药在新药售出股票后猛然冒头,势必要席卷市场,极可能引发暴雷。
  他呼吸屏住,不敢想下去,立刻离开这层楼,坐电梯,冲往事务部找专门处理药物上市的同事盯盘,到办公室门口已经紧张地喘着气,浑身发热,他赶紧将手指攀上衬衣纽扣,松开透气。
  着急,十分着急,迈出的脚步变得沉重。
  他对事务部的同事保留仿制药的内幕传闻,就当在旁边跟着学习,同事指曲线表示行情暂时稳定,说明市场很多股民都不知道内幕,而新公司的偷袭动作需要被专业人士解析成通俗的文本才会动摇股民,目前来看风平浪静,就怕有人看懂了抢先引起恐慌。
  “我想问有没有办法停这支股票,有办法做到吗。”李阳森看完询问,语气焦急,却比之前多了礼貌。
  事务部的人听他在讲停售新药的股票,很是儿戏,不得不拒绝:“刚步入正轨没那么容易,客户都下订单了,我们背着他们投资的期望,不是说停就停的,而且中间还有HKEX审查。”
  李阳森握着椅柄,弯腰,身上皱着的衬衣就差一点靠近同事,他在她身后盯盘,无比地担心,总预感下一秒会崩盘暴雷,气场紧绷。
  “没事的,这个项目还很稳,阳森,你别着急。”事务部的人以为他没耐心开始急进,安慰道。
  距离收盘还有半小时,行情屏急剧跳红,整个公司同事的手机和电脑都收到最新消息,标题是生物医药的万古霉素出现劲敌,内容指向新公司的药物。
  李阳森读到消息,心被重锤,往下沉落,他升学查成绩都很少有这种体会,而如今应对的简直是职场恐惧具象化后的冲击,他心脏充血,脑颅也晃过晕眩的阵痛。大公司的少爷并不好当,上市公司就是上市公司,承担着令人慌张的商业使命。
  “怎么回事……?”事务部的同事移动鼠标,难以置信地滑着页面,“正在大跳水。”
  新闻不停堆积,市场有反应,股民在抛售,短短几分钟内,市值蒸发的数目极大,即将触底跌停。
  整个公司轰动,这一层负责万古霉素项目的人,抓着文件夹聚在行情屏前观看,叉腰,气息大乱,浑身起鸡皮疙瘩,全都没想过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项目、最光荣的新型抗生素会在上市后突然杀出仿制药。
  简力吃惊地望着,掀开额发大喊:“被挖走的技术人员是叛徒!”
  “该死的,乱成一锅粥了。”电话铃声此起披伏,事务部的同事抱怨一句,手忙脚乱地接通,对方是HKEX上市部的人,正在查询股市大跌的状况,是否涉及操纵。
  董事会发来邮件,李驹召开紧急会议。
  发送信息的人懂得盯盘和操纵舆论,港交所四点多收盘,周末停市,因此礼拜五当天的结算就是证券市场的结果,要到下礼拜一才有转机。收盘时间到,他们在周末两天只能干着急,被故意吊着打击心态。
  五点,尘埃落定,市值蒸发上亿,只需一个小时灰飞烟灭。
  李阳森脸色苍白,已经察觉不到心脏在动,麻木,整个人仿佛受到电击一般,产生焦灼后的麻木。
  事务部的同事一边接电话,一边写笔记,记录问题,挂了电话以后通知:“下星期香港那边会派人来大陆审查,阳森,我们要接待。”
  李阳森深呼吸,努力清醒,明白地点头。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办公室,连审问的想法都没有,趴在办公桌上,觉得一切很疯狂,那些数字和曲线的剧变历历在目,钱,竟然在短短一小时内蒸发。
  他不过是一个学兽医的,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两年以后亲自接触,几乎吓了一跳。
  夜晚将近九点,李阳森终于回到家,他从车库出来,进门,就见到陈知敏和方婷坐在家里的沙发上。
  “阳森,你回来了啊,快过来坐。”方婷关心地问候。
  于敏赶紧过去,心疼地安抚:“别再想那些,过来,我给你切好水果。”
  陈知敏一直不作声,发现李阳森的脸色不太好,透着轻微的疲惫,她白天听到消息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被质问,而是担心,无尽的担心。不少公司经历暴雷的风云,可她并不想这事情出现在李阳森身上,她看到当天的新闻和股市之后,心突然被揪得紧紧的。
  李阳森没有坐下,拎着外套,淡淡道:“妈妈,方阿姨,我想让知敏姐跟我上楼聊一聊。”
  两位长辈面面相觑,让他们上楼。
  陈知敏走在李阳森后面,每一步都沉重,不是项目或许破裂的沉重,而是被他感染的沉重。
  她以为他会质问,没想到他开了门,一把将她扯到门边,整个人倾身压迫,圈在怀里,低头急切地吻上去,发泄。
  胸与胸紧贴,心脏的节奏也趋同,她听见他们咚咚咚的心跳声,有力而充满恐惧地撞着。
  陈知敏后退贴着门,承受他的亲吻,呼吸很快就不稳,胸腔起伏。
  这一吻不深长,李阳森亲完便放开她,转过身,扔了外套,坐在椅子上,努力平复心情。
  陈知敏还杵在门口,许久未经历过这么激烈的心跳,这心跳有着失速失控的运转,是预感灾难扩散的不安和塌方后踩空的心动,她尽量冷静,尽量以最细微而不起眼的动作呼吸,可是越这样要求自己,越容易激动,差点血液倒流,低血糖晕倒。
  “你要聊什么。”她稳住了,声音有近距离才能察觉的颤。
  李阳森按遥控打开窗帘,一片夜景倾泻,他望着窗外,说:“什么都不想聊,亲你一下而已。”他暂且不想知道是不是她那边背叛,只是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七点多。”
  “坐下吧。”
  陈知敏找到一张软椅,坐下,不说话,陪着他,可能是危机导致他沉默寡言,他静静地望窗外夜景,她能理解这种心情,受到打击后把崩溃的声音向内收束,不完全是消沉,而是把反应折起来的调整。
  他从窗景转过来看她一眼,站起来,走过去,又低头亲上去,同样的激烈,同样的急切而没有预兆,舌尖强硬地撬开她的唇缝,吮吸得很重,舌头的拉扯带出清晰的津液声,她喘不过气,胸腔有一股热流融化,肺叶都在颤抖。
  她大脑缺氧,鼻翼翕动,闻见他颈侧的热气,手指揪着他的衣领,如同揪着他们急促跳动的心脏,他将她抵在椅背,膝盖顶进她腿间,促使她腰软了软。忽然,一场激烈的烟火烧到最亮时,灭了。
  “你走吧,我要休息。”李阳森扫过她嘴唇。
  陈知敏清醒过来,从他房间走出去,靠在门口,觉得可笑,她居然会为他这番模样而心疼,她应该拍手叫好,一直期盼着他的年轻傲慢遭受治理,锐气要得到挫伤才会重组,而后成长蜕变,她见到现状却感到心空了一拍,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