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郎年最少,青草妒春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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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迢迢 更新:2026-02-10 13:15 字数:4477
孟家的孩子们小时候最喜欢的大人,都是孟家那个二叔,周御的妈妈和孟兰涧的爸爸是姐姐和哥哥,孟颀孟旸的爸爸和齐非偶的妈妈都比二叔小,但是二叔让齐非偶他们也都不用按照辈分叫二伯,随年龄最小的孟兰涧一样叫二叔就可以。
二叔没有结婚生小孩,所以别的大人都在家长里短的时候,二叔会带着他们这群孩子去放烟花和唱卡啦OK,有时候回孟园爷爷要抽查功课,有谁背不出来,也是先跑去找二叔求救。
孟兰涧小时候就有一次就因为贪玩没做功课,背不出来李商隐的《春游》,被爷爷关在书房里,死活想不起来全诗,爷爷被兰涧气得捶胸顿足,“你怎么会背不出来呢?你可是孟家最最年少的小女儿,这样的句子形容你是再合适不过了!”
“庾郎年最少,青草妒春袍。”二叔在兰涧一头雾水之际替她解了围,“我们家小孟女郎也是最年少的时候,但是你将来可不止要着青袍啊!”
青袍意味着官阶低微,年轻的诗人最是少年不识愁滋味时,满怀远大志向,可不就是孟家人对这唯一的女孩承载的最大心愿吗?
因为这个唯一性,孟家要推举孟兰涧去和南麓联姻;因为这个唯一性,孟兰涧得到了所有长辈和同辈哥哥们的鼎力支持。
可是眼下他们的二叔,不婚不育的孟知遇,突然和一个比他小了快要三十岁的女人搞在一起,还搞出了人命。
孟兰涧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要留下这个孩子。
“是因为这可能是个女孩你才打算留下它吗?还是因为你对孩子的母亲已经深陷其中,想要和她组建家庭?”孟兰涧艰难地开口询问二叔,“现在再问你为什么会和杨沛的女儿搞在一起,意义也不大了,只是二叔,你不该明知是陷阱还一头栽进去。”
明知是陷阱还一头栽进去。
好一个一针见血的孟兰涧。
孟知遇一想到杨苒对他的威胁,额角的青筋就一直跳……怎么会在知双生日那天,把她当成了知双,然后被她录音威胁。
——你敢让孟家人知道,你在床上的时候一直叫我小姨孟知双的名字吗?
——二叔,你想听我继续叫你二哥吗?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只有我最像小姨了,我的小姨,就是你最爱的妹妹。
——二哥,我怀孕了,我们终于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了。
孟知遇就这样一步一步沦陷在杨苒和她妈妈杨沛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对那个名为“孟知双”的陷阱沉溺其中。
“对不起兰涧,我会离开孟家,但是这个孩子我一定会让她安全出生。”
“你还是人吗?孟知遇!”孟知行猛地从黄花梨木椅上站起来,“现在也没有外人,兰涧也不小了,我们姐弟几人打了这么多年太极,到如今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大姐……”孟知合想要阻止孟知行,却被孟知行一道凌厉的眼神堵回所有话语。
“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恨我,恨当年是我先发现了你喜欢知双的事情,恨我当年不肯替你跟爸求情把知双嫁给你,恨我让普照把齐笠介绍给了知双,让知双嫁给了他。”
孟家的女人自孟知行起,就没有孬种,个个都是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就连看似文弱温和的孟知双,当初跟大姐争取留下杨沛时也是一样的铁骨铮铮。
“但是你是我们孟家的儿子啊!你是我和知合的弟弟,是知双知为的哥哥!你怎么能喜欢上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呢?这是乱伦你懂不懂?!”
“大姐!我和知双没有血缘关系,当年爸问我愿不愿意净身出户离开孟家,我也答应了!是你们不同意知双嫁给我,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孟知遇满眼通红地站起来,与孟知行对峙,“大姐,不是我无情不想要继续和你们做兄弟姐妹,是我留在孟家继续只能做知双的哥哥太痛苦了,所以我才跟爸妈坦白的。”
“可是知遇,你问过知双喜不喜欢你吗?你别说什么知双也回应过你,你有没有想过知双的性格,从来都是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愿意委屈其他人,你凭什么一味承接她的委曲求全,你凭什么让我们最爱的妹妹要为了你的单方面爱恋而背上不忠不孝的骂名?!”孟知行指着孟知遇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自私自利的弟弟?我们孟家不说养了你一辈子,至少从你读书识字就开始养育你,希望你做个正直善良的人,可是你呢?风流潇洒了一辈子,把你不婚不育的选择推到知双头上让她承担这种‘因她而起’的罪名,你也配说自己爱知双?你难道没看过知双和齐笠相爱的模样吗?你没看到知双把小非视如己出的样子不知道这种爱来自爱屋及乌吗?”
孟知行叹了口气,“幸好今天齐笠不在场,他要是在的话,听你说了这些腌臢话,指不定枪口已经对准你的脑门了。”
周普照站起来扶住气得七荤八素的孟知行,“你先坐下,知遇也坐下,今天这件事……主事的是兰涧。”
兰涧一直静静听着大姑和二叔的对峙,心里除了刚开始得知杨苒怀了二叔的女儿有点被恶心到外,后续也并不震惊。
“二叔,你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哪怕和孟家彻底断绝关系也要这么做是吗?”兰涧沉着自若地问出残忍的话来。
“是。”孟知遇颓唐地看向孟兰涧,“是二叔对不起你,孟园的股份二叔已经全部给你了,以后任由你处置,至于我名下所有孟氏集团的股份……”
“知遇,你先等一下。”
沉默已久的柯万黛突然开口,她和杨沛曾经亲如姐妹般在这座庄园里生活了八年,这八年来杨沛仿似一只巨大的黑寡妇,蛰伏在庄园里,带着她的小蜘蛛精女儿,随时准备出击。她曾天真的以为或许杨沛不会那么无耻,她的所求是对她柯万黛,或者她胆大妄为无所顾忌的女儿孟兰涧,但是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杨沛远比她想象的更阴险狡诈,她的企图心,是瓦解整个孟家。
“杨沛因车祸而死的丈夫,杨苒的生父到底是谁,你知道吗?”
孟知遇一怔,“不是柯家那小儿子的跟班,鲁小辉吗?”
“不是。”柯万黛平静地说出一个孟园里未曾有人知晓的秘密,“她的女儿是和柯千泽婚外情生下的私生女,柯千泽酒后失言说了不该说的话,鲁小辉做了亲子鉴定发现鲁苒确实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杨沛怕事情暴露就告诉了柯千泽,是他找人把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灭了口。”
“妈……”电光石火间,不知为何孟兰涧福至心灵般猜到了她妈妈一直和杨沛交好,并且没有和柯家断了往来的原因。
柯万黛却没有看向兰涧,她只是如同一个设计精密的仿生机器人般继续看着桌面,把自己的话说完,“这些年,我一直和柯家保持联系并不是因为那是我的娘家,而是因为那个被柯友诚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儿子柯千泽。这个人愚蠢又易掌控,我三言两语挑拨几句,他就记恨上了柯友诚,以为柯友诚把家产都分给了他那三个哥哥所以才一直捧杀他,他怕柯友诚死后他什么都得不到,亲手把柯友诚推下楼梯导致柯友诚变成植物人。杨沛到孟园的时候,正好是医生宣布柯友诚有复苏迹象的时候,柯千泽生怕柯友诚醒来拆穿他的恶行,被我叫去跟踪杨沛的人撞见他找杨沛碰面,从而得知了鲁苒改名为杨苒的真相。”
“杨沛知道我派人跟踪了她,回来和我坦白了一切。柯千泽的老婆有黑道背景,早些年和柯千泽厮混过的女人非死即疯,没一个有好下场,她说她愿意听命于我,只要我可以让她继续留在孟园,并且不把杨苒的身世和她以为的父亲车祸身亡的真相说出去。”
“于是我让杨沛给柯千泽吹枕边风,柯千泽果然和小时候一样软弱无能,又无恶不作。他亲手拔掉了柯友诚的氧气管,还被他那几个哥哥抓了个现行,当晚就被柯家架空一无所有了。”
“至于我当初为什么要留着杨沛,又让杨苒做兰涧的替身……”柯万黛终于抬头,却不是看向兰涧而是对上孟知遇,“柯千泽迟早会下地狱,杨沛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个性,她想攀附孟家这棵大树,知双死后她无人庇护只能仰仗我,而我就是要防着她利用杨苒,来到知遇身边,所以才想让她们母女二人一直留在孟园,活在我的监视下。”
“知遇,你现在知道杨苒的身世,知道她的生父是个弑父杀友的恶人,还是一样把她当成是知双的替身,想要留下你和她的孩子吗?”
柯万黛最后的问话,字字珠玑。
兰涧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嘴角带着咸湿的触感,竟是她不自觉听着母亲的阐述落下泪来。她哑然失笑,没想到她妈妈一直和杨沛虚与委蛇,是为了复仇。
她们家两代人,外公外婆、母亲舅舅,和柯友诚有着血海深仇——可笑的是她怎么会以为她妈忘不掉那些“娘家人”呢?
她的妈妈只是比所有人都更坚强,更迂回,更聪明地选择了一把不是最锐利但一定是最痛的刀,一把捅进了柯友诚的心脏里。
柯友诚被柯千泽推下去的时候一定无法相信他最宠爱的小儿子竟然会对他出手,他沦为植物人但靠着先进医疗手段和奇迹即将苏醒的时候,也绝对无法想到,他仍然难逃一死。
而柯万黛,就是要看着他们自相残杀,直到柯家彻彻底底的,分崩离析。
“孟知遇。”这一次开口的人是孟知合,他简明扼要地对自己的二弟下达指令,“要么彻底滚出孟家失去我们所有人,要么就去处理掉那个居心叵测的女人和那个不一定存在的孩子。”
话毕,他侧目望向孟兰涧,“你曾经问过爸爸妈妈,如果你不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不是孟家唯一的女孩,我们还会这样用力托举你吗?”
“爸爸今天告诉你,不会有这个假设发生。你就是孟家唯一的继任者。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曾经在这里,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回答过你的所有长辈,为什么选择你作为孟家的下一任掌权人。”
“因为你对人没有分别之心。”
“这就是你爷爷选择你,我和你姑姑姑父和叔叔们选择你的原因。”
“你看,刚刚你坐在这里,你想的不是杨苒如果真的生下一个女孩对你有多少威胁,也不是你和你二叔的亲疏远近。你问你二叔,哪怕和孟家彻底断绝关系也要这么做吗?从你问出口的那一刻起,你在意的就不是这个孩子,而你二叔的选择。”
“因为在你的假设里,你把你二叔对待一个人的生命,和对待其他所有与他有关的人的情感连同生命,放在了同等地位的天平上。孟兰涧,一条人命对你来说的意义,和无数条人命一样重要。这就是和平的意义,这就是你要维护的和平和找寻的正义,对吗?”
“对的,爸爸。”孟兰涧从主座上徐徐站起来,她看到窗外的雪越来越厚,她肩头的担子也随着她爸爸一句又一句的反问变得越来越沉重,“谢谢爸爸妈妈,谢谢姑姑姑父,谢谢二叔,谢谢爷爷奶奶,谢谢孟家所有选择我的人。本以为是我一意孤行要走上这条路,但是谢谢你们,给了我足够的底气和支持,让我可以继续朝着这条路,走向我远大的志向。”
“庾郎年最少,青草妒春袍。”兰涧清澈透亮的双瞳对上了二叔好似写上了绝处逢生的眼神,“二叔,我还记得你说过,我是孟家最最年少的小女郎,我将来可不止要着青袍的!”
这个孟兰涧啊。
孟知遇的憔悴颓败姿态全部收敛,他看着兰涧,看着她一如既往地锋芒毕露,心里当即有了决定,笑着说道:“徙倚三层阁,摩挲七宝刀。兰涧,二叔也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动了你那七宝刀的光辉。”
至此,孟知遇和杨苒的一场露水姻缘,便有了了却。
所以哪有什么一直都顺风顺水的人生啊,只不过是春风得意后一场大雪,白茫茫一片,把前尘往事洗尽后,才找到了真正的长安道。
而孟兰涧也是遭遇过和至亲至爱的决裂、对父母的误解和命运的磋磨,才走向了她真正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