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
作者:veveco      更新:2026-02-11 16:27      字数:3370
  几人用餐时都显得有些拘束,因为池素在场,许知意和池其羽也格外安静,餐桌上只剩银叉轻碰瓷盘的细碎声响。
  “小羽?不和姐姐介绍一下朋友吗?”
  池其羽正抿着清酒,忽然听到池素开口,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礼节。她赶忙咽下酒液,右手向前平展,先指向对面,
  “哦,她是关槿。”
  随即手腕轻转向另侧,
  “——这是许知意的朋友江牧。”
  “池小姐……您好。”
  “你们好。”
  池素朝两人略微颔首。
  “真是麻烦两位在平日里多关照小羽了。”
  江牧的嘴角不自觉地扯动了下——她极少接触讲话如此咬文嚼字的人。桌上一时无人接话,两人显然都不擅长应付池素这类人物。
  池其羽轻声催促姐姐“先吃饭吧”。
  “听说关小姐和小羽也是一个学校的?”
  明知故问干什么?池其羽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是……”
  关槿放下餐具。
  “研究生吧?关小姐本科在哪里读的呢?”
  关槿报出校名。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清楚地看见池素眼中掠过丝极为明显的失望,以及几乎不加掩饰的轻蔑。那神情里甚至掺杂着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与自得。
  “啊,没听说呢。但以关小姐的能力应该是所不错的学校吧?”
  江牧抬起眼睛,望向桌对面的恋人。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这话里包裹的讥诮意味。果然,池其羽将银叉搁在盘边,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在她朋友面前这样落关槿的面子。
  “姐,”
  池其羽的声音不大,却让整张餐桌骤然安静,
  “你不是说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吗。”
  池素缓缓转过脸,唇角似乎想向上牵起,最终却凝成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用种极古怪的神情注视着妹妹,仿佛听见什么惊人的话。
  那表情里更浓重的是属于长辈的威严与体面。池其羽的目光几乎本能地闪避与姐姐的对视,气势顿时弱了大半。
  池素眼睫轻垂,掩去眸中翻涌的波澜。这情景倒真印证了许知意先前的话——有小羽在场,她确实不会太过为难旁人。
  关槿倒无所谓。她只在心底嘲笑自己方才竟觉得池素漂亮。这种人认可与否,她根本不在乎。
  反正又不是和她谈恋爱,反而更加心疼起女朋友,小羽长久生活在这样姐姐的笼罩之下,肯定很压抑和憋屈。
  “啊——不好意思,我出去接通电话。”
  许知意忽然双手合十向众人致歉,得到池素轻轻颔首后,便拽着江牧的胳膊往外走。
  江牧懵懵懂懂地跟到门外,还愣愣问道,
  “你不是要打电话吗?”
  “你怎么一点眼色都不会看呀?”
  餐桌边,池其羽嗔了姐姐眼,还带着未消的薄怒,关槿垂下视线,望着自己眼前的餐盘。
  “关小姐家在哪里呢?”
  关槿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只说和母亲目前住在这座城市。
  池素觉得这回答索然无味,兴致缺缺地用叉子拨弄碟中的菜肴,太没什么挑战性,这种人压根不需要她做什么,反正迟早要和妹妹分手。
  对方能给妹妹什么呢?什么都给不了。
  小羽这么骄纵的孩子,哪里吃得了这种苦?
  只是尽管如此,她还是不高兴妹妹刚才胳膊肘往外拐的话,淡淡的不悦让她没有什么胃口吃东西,思绪也忍不住绕着妹妹与那人的关系打转,越想越觉得胸腔里那团气闷得慌。
  又瞥眼妹妹,却撞见对方正和关槿挤眼睛,眉毛不由得拧起来,自己倒成了多余的那个。她牙关微微一紧,脚尖在桌下轻探过去,碰了碰妹妹的小腿。
  池其羽一愣,转过脸来,只当姐姐是无意碰到,默默将腿挪开了些。
  许知意回来后,池素才正儿八经地端起长辈的身份。
  “大学生活还习惯吗?”
  池其羽姐姐讲话永远轻声细语得像浮在茶水上的热气,可这温软的语调却让江牧浑身不自在,几乎有些透不过气。
  “还习惯啦。”
  “那就好,你们两个在一起我也放心,好歹互相有个照应,我就是怕小羽不懂事,被一些坏人骗过去了。”
  说归说,又看我什么意思。关槿这次没沉默,径直接过来。
  “看来姐姐是觉得我就是那个坏人喽?”
  “哪里的话。”
  池素轻轻地笑起来,笑声虚虚的没有着落。
  确实好看。江牧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关小姐没有妹妹,大约体会不到做姐姐的这种心情。啊……毕竟夏虫不可以语冰……有些感受,大约真是无法相通的。”
  她是在唱歌吗?江牧歪歪脑袋。
  池素将脸转回来,灯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
  “你们年纪都还小,可能还不懂得自己要什么,适合什么,大学这段时光用来找这些问题的答案再合适不过了。”
  许知意只能干笑两声,池其羽则闭闭眼,流露出几分无奈。
  “姐姐倒不用给这么大的压力。”
  关槿开口,语调平稳坦然。
  “自己要什么,这是很多人可能一生都没办法回答的问题,我觉得还是好好享受这四年吧,没必要去刻意追寻什么。
  她望向池其羽,目光相接时,眼里有些暖意,
  “太迷恋结尾不是个好的选择,答案并不重要,不要停止成长就好。”
  餐桌上陷入短暂的静。
  有什么转瞬即逝的东西在池素脑海里一闪而过,好像是迷惘,但她的傲慢依旧让这次的思考戛然而止。
  整顿饭都让她窒闷。她厌恶关槿那不卑不亢的姿态,厌恶那份坦荡大方——那一定是伪装。池素笃定地想:这人必定是贪图妹妹的青春,觊觎池家的背景,垂涎可能到手的好处,何必装出这副光风霁月的模样?
  飞机引擎的轰鸣压过耳际,机身穿透厚重的云层。
  池素倚在座椅里,那股鲜明的憎厌依旧盘踞心头,堵得她毫无食欲,先前勉强入口的少许食物此刻都泛着酸气。
  池其羽。池其羽。池其羽。
  这个名字在她齿间碾过又碾过,带起绵密而熟悉的痛楚,像细线缠缚心脏,渐渐收紧。
  你就不能只围着姐姐一个人转吗?
  她偏头望向舷窗外。云海翻涌,苍茫无际。恍惚间,妹妹的身影仿佛化成了一只风筝,正摇摇晃晃地升往极高极远的天际。
  那根线轴似乎还攥在她手里,却已绷得极紧,传来令她心悸的颤动。
  她惶然不安,既怕稍一用力就会扯断这脆弱的牵连,又怕指间稍松,那风筝便彻底脱手,飘向她永远望不到、也永远够不着的天涯。
  未能出口的诘问,最终化作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机舱沉闷的空气里。
  大一暑假,池其羽没回来。
  她对池素说是和许知意去玩,但显然,妹妹骗了她。
  她看见妹妹小号分享的照片,根本没有欧洲。画面中央,是条粗野地剖开大地、直插天际的荒凉公路。
  那公路像道僵死的旧疤,是灰黄色的,哑然地横亘直至消失在炽白的地平线尽头,仿佛路的尽头就是世界的断崖。
  天空是另种孤寂的蓝,褪了色,又高又空,没有半片云肯留下。
  路旁散落着低矮焦枯的灌木丛,形态倔强而疲惫,几块漆皮剥落、字迹漫漶的旧路牌歪斜地立着,指向早已被荒废的方向。
  就在这片充满疏离感的背景中央,妹妹斜倚着辆沾满尘土的旧式越野车,笑得是毫无挂碍,牙齿很白,眼睛弯成舒展的弧线。
  整个人浸在异乡暴烈的日光里,焕发出种近乎刺目的、鲜活的生气。
  紧挨着妹妹,肩膀亲昵地贴靠在一起,同样笑得松快自在的那个人,池素也认识。
  是上次辛自安介绍的带着妹妹去爬山的人。
  叫程越山。
  哦……
  上一条还是和关槿的生活照。
  【大师说你不是我正缘 我已经把大师删了】
  字里行间透着她所熟悉的、妹妹特有的那种娇憨与俏皮。
  所有这些图像拼凑起来,指向个不断向外蔓延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什么都有。
  唯独没有她。
  但她现在并没有闲心去思考这个,除却惶惑,更多的是气恼妹妹的欺骗,她先打通许知意的电话,不愧是妹妹的好朋友,还在咬定池其羽和她在一起。
  但是池素说打视频,对方又支支吾吾。
  她压下脾气,给对方几个台阶后就挂断电话,接着又给辛自安打过去,对方倒是不知道程越山的去向。
  最后她给母亲打过去。
  “小羽?她应该在和程越山在一起。”
  “您怎么不告诉我呢?她说她和朋友在欧洲。”
  “没有,小羽现在在我这里。那孩子,没告诉你?大概是怕你担心,没什么——这份文件……啊,宝宝,妈妈先挂了啊,妹妹没什么事情,她在妈妈这里。”
  “妈妈……”
  忙音骤然响起,池素被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