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十二点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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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骤雨打窗 更新:2026-03-30 12:20 字数:6005
傍晚时女佣送来了礼服,是一条颜色极浅的抹茶绿丁香花形的蓬松舞裙,象牙色的蕾丝,方领正露出锁骨下的肌肤,金丝滚边橄榄叶和山雀的刺绣,腰后长长的蝴蝶结缎带特意烫成波浪卷,随着人走动时在如两条灵动的柔嫩柳条。
与裙子搭配的还有双半透重工蕾丝长手套,一直延伸到大臂,更显得手臂纤纤。杜莫忘站在镜子前整理高盘的发髻,肩头披下蛋筒一样的精致罗马卷,耳侧坠着小巧的钻石耳环,完全是简·奥斯汀时期的欧洲少女。
在衣装衬托下,脸反而没有那么重要,杜莫忘本就是清瘦的体格,换上裁剪合身的定制衣装,一眼望去颇有几分千金小姐优雅贵气的调调。
戴项链时她犯了难,不等她说话,颜琛已自然地接过了工作,打着哈欠替她调整好放量,钻石项链正落在锁骨凹陷下,在她后颈轻轻扣好。
男人的指尖划过肌肤,留有残痕,喷洒的鼻息温热带着轻痒,尾椎骨蔓延上一道酥麻。她耳后传来男人富有磁性的低笑,震得鼓膜发紧,滚烫而不带情欲的柔软触感落在她脖子后,颜琛在她后脖上响亮地亲了一记。
“真漂亮,我的小姐。”颜琛捏了捏杜莫忘的手腕,“今晚肯定会有很多人来邀请你跳舞。”
杜莫忘飞快地扫了眼穿衣镜中粉底浓重的女孩,浓妆也掩盖不了她被晒黑的肌肤和平庸的五官,反而身后高大英俊的混血男人只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头发都没梳,面上尚笼着层午睡后的慵懒,却风度翩翩得令人发指。
她往后一挪,脚后跟踩上颜琛的脚尖,愤恨地碾:“才不会。”
颜琛疼得五官扭曲,怕把杜莫忘的裙子弄乱,没像之前一样抱着人的腰直接托起来,而是两手高举求饶道:“我错了,虽然不知道我哪里说错了但我知道我错了,大小姐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哎哟疼疼疼老婆大人饶了我吧别踩了,嗷呜咱们还要跳第一支舞呢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放个屁放了吧女王陛下!”
杜莫忘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男伴当然是越富有魅力越骄傲,可是人总是想同喜欢的人相配,为求一个世俗上的天生一对,即使旁人话里不讲对比,心里清明的自卑已然让自己矮了一头,可又因为知道是事实,只无能为力,反而将怨怼迁怒给爱人。
她收了力道,往前半步,低着头装作整理裙摆:“你还不去换衣服。”
身后脚步声远去,杜莫忘叹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近来总患得患失,难道她真的把颜琛当成了自己的恋人?
肩膀突然被拍了下,一回身,颜琛还是那套睡得皱皱巴巴的衬衫,对她单膝下跪,手里郑重其事地捧着一杯热柠檬茶,茶杯上的吸管滴溜溜转。
“女王请用茶。”他贱兮兮地挤眉弄眼。
心里的酸涩被冲淡,杜莫忘都嘲笑自己矫情,她没接茶杯,反而侧坐到颜琛拱起的那条腿上,不顾刚做好的造型,搂住颜琛的肩膀,将脸埋在他肩窝里。
失重感袭来,她腰间一紧,颜琛单手搂着她的腰将人抱起来,将茶杯放到梳妆台上,另一只胳膊端住她的腿弯,托着她在卧室里慢慢地踱步。
女孩海浪般的纱裙从男人臂膀间垂落,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窸窣,如倾泻而下的白雾晨光,如梦似幻。
他什么也没问,她什么也没说。
晚七点,宴会厅。
“瓦伦蒂娜小姐,您这身裙子真美,看这个设计思路……哎呀,该不会是那位天才设计师Mystara的作品吧?”
露台上,瓦伦蒂娜被奉承之人团团围住,她一身纯白的修身丝绸长裙,身材凹凸有致,齐腰的金发也如最为珍贵的东方绸缎,看不出一丝毛燥,宛若至高无上太阳的女神,玉指间的粉钻戒指光辉灿烂。
纯白的衣裳最为考验人的皮肤质量,但凡有一丁点瑕疵都是灾难现场,然而普拉塔家的千金最为骄傲的便是她那雪一样白皙光洁的肌肤,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自行发光,永远都是人群中的焦点。
“你很有眼光,”瓦伦蒂娜骄傲地挑起下巴,像只耀武扬威的花孔雀,“这的确是Mystara的遗作,她当初就是靠着这条名为阿波罗少女的裙子拿下了世界级大赛的金奖,从此跃升为时尚界金字塔顶端的高定设计师。”
“哎呀,我记得这条裙子被法国政府收藏在米兰的设计博物馆呢,五年前听说被神秘贵宾以一百万欧元的价格拍下,没想到是瓦伦蒂娜小姐……的确只有瓦伦蒂娜小姐才能展现出这条裙子真正的美丽,比当初模特走秀时还要惊艳四座啊。”
瓦伦蒂娜毫不谦虚地享受众人的赞美,普拉塔家的小姐当然有这个特权。
然而歌舞升平的协奏曲很快被突兀的滑音扰乱,似沸水飞溅烧热的铁锅,靠近大门的宾客首先发生骚乱,私语声像季节交替的流感病毒一样飞速蔓延开来,很快席卷至瓦伦蒂娜站着的露台。
她抬眼望去,目眦欲裂。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被屏蔽,瓦伦蒂娜一人站在烈火中。
她恶狠狠地盯着并肩走向水晶吊灯下的那对男女,魁梧伟岸的混血男人一袭笔直挺括的藏青色的燕尾服,家族裁缝利落的设计完美地展现出他优越的身材,极具贵族气场。浅亚麻色的卷发用墨绿色的缎带系在脑后,随着步伐在挺拔的肩胛处摇曳,为原本线条冷峻的深邃面容增添几分柔软的精美。
今晚所有的辉煌灯火也格外偏爱他,他笼罩在朦胧的水晶灯下一如童话故事里走出的绮丽国王,转身时袖间钻石袖扣折射出璀璨华光,与女伴指间的鸽子蛋交相辉映。
男人那双深情的蓝眼睛比所有女宾的高级珠宝还要闪烁,令人神魂颠倒,恨不得那双海里沉溺的人是自己。
他的女伴也勉强能算得上是个人。
是她,又是她!
就这样迫不及待地和她划清界限吗?就连出席晚宴的礼服也是同色系,连装饰点缀也要相呼应!
瓦伦蒂娜不自觉地揪紧胸前的布料,几乎无法呼吸,耳鸣声充斥大脑。
“……小姐,喝点柠檬冰酒吧。”旁边有人递来甘甜的清新饮料。
悠扬的交响乐奏起,舞池中央,杜莫忘和颜琛双手交错,手心的汗水快要浸透蕾丝手套。
“我只在体育课上学过一点点华尔兹,你能和别人跳吗?”杜莫忘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勉强跟着颜琛的步伐在原地腾挪。
那个时候热门课程早就被人抢完,她只能沦落到相对不怎么受欢迎的项目里,教华尔兹的老师是国际舞团的首席,享有盛名,出了名的严苛。然而老师对杜莫忘也没有办法,毕竟可不会有男生愿意做她的舞伴。
每次上课她都在角落当壁花,她不好意思因为小事去麻烦杜遂安,为了期末考试,只能在卧室里一个人对着视频练习,扶着空气假装舞伴,躲在窗帘下一遍遍转圈。再宽阔的卧室也不是舞蹈室,她动作放不开,这个坏习惯带到了期末考试现场,老师连连摇头,最后也是看她实在是可怜,让她擦线通过。
杜莫忘对跳舞太有心理阴影了,要不是晚上和颜琛练了一会儿,现在肯定站都站不稳。
颜琛的摩登舞跳得很好,每一步都标准又漂亮,踏在音乐节奏上极富观赏性,他回到孔蒂家族后便经常作为家族门面参加宴会,勤奋且天赋异禀,在家庭教师的教导下进步飞速,第二次出席盛大晚宴时就和西班牙公主搭档领舞,轰动全场,之后每一次宴会都有无数妙龄少女前仆后继,以成为他的舞伴为荣。
他跳得越好,就越显得杜莫忘拙劣。
“相信我,亲爱的,跳舞才不难呢。”颜琛轻松地笑,“享受其中,我的公主,一切交给我吧。”
说着,颜琛扶着杜莫忘的腰利落地一拧,女孩的裙角飞扬出好看的弧度,蝴蝶结腰带哗啦啦地飘舞,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女方熟练地旋了一个轴转。
“哎呀,这位小姐有舞蹈功底吗?”
“看起来不错……倒叫人刮目相看。”
颜琛长臂一拉,将杜莫忘拽回身前:“有趣吗?”
“像要飞起来了。”杜莫忘点头。
“大小姐在华尔兹方面也很有天赋嘛,不愧是公主殿下。”颜琛说,“你掌握得很好,突击训练蛮有效的,接下来有信心吗?”
杜莫忘沉默了。
“没有信心也不要紧,我在这里,不会让你摔倒,你不是一直很想尝试维也纳华尔兹吗?”颜琛凑近,海蓝色的眼眸里玫瑰绽放的鎏金放射状纹路似在旋转,永无止境的万花筒一般蛊惑人心,“让他们见识见识你的实力?”
“体力的话,我可以。”杜莫忘被激励着,胸膛里升起莫名不服输的气势。
没关系,出丑也不要紧,人总是要先尝试的,跳舞没什么难,和世界上的所有事情一样,只要敢踏出第一步。
他不是一直牢牢地牵住你的手嘛。
颜琛潇洒地对演奏团打了个响指,经典的慢叁拍华尔兹曲丝滑地转为了快叁拍,《春之圆舞曲》的欢快曲调响彻宴会厅。
他左手背在身后,向杜莫忘弯腰行礼,绅士地伸出右手,等待女孩的回应。
基本上没有人会在开场舞选用快叁拍的维也纳华尔兹,这种快步圆舞曲极为考验体力,对女方的基本功要求也相当高,观众一时间面面相觑。
在众人审视好奇的目光里,杜莫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她对上颜琛充满鼓励的目光,心里有什么破土发芽。
“疯了吗?她确定要跳这种曲子?等一下不会摔破相吧?这种乡下女孩怎么可能会──她真的会跳?!”瓦伦蒂娜旁边的女孩发出一道惊呼。
几乎是在女孩将手放在男人掌心的瞬间,两人如对上电磁的正负极,合二为一,随着一道悦耳的长音翩跹滑进舞池。
藏青色与抹茶绿交织,跳跃的裙摆随着永不停歇的旋转耀眼地怒放,他们快速的舞步更像是在奔跑,以逆时针的方向顺着舞程线飞驰回旋。男人的手臂有力,步伐稳当,引领着女孩在最合适的路线移动,女孩顺着男人的力道,在内圈快节奏地自转,宽大的裙摆自然地撑开层层迭迭的完美圆形,看得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除了国标赛场,从未见过如此契合的舞步,两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到了极致,除非是全身心的交付信任,对彼此的深切了解,很难像他们一样如同一个人般飞旋舞蹈。
杜莫忘的高跟鞋雨点般敲击在光洁如镜的凡尔赛式硬木拼花地板上,声音清脆,配合高速旋转的浪漫舞裙堪称目眩神迷的华丽,他们绕场飞速地轻盈回旋,如被春风托起的盈盈花朵,极快的舞步,却不见一丝错乱,唯留下满场惊叹的绚烂流光。
气氛被推向高潮,起先是一对情侣紧随着他们的舞步加入了华尔兹,越来越多的舞者参与进来,眨眼间,舞池里以长蛇队列一对接着一对绕场旋转,错落有致,一时间裙摆如云,极富视觉冲击力的列队宫廷华尔兹正式上演,仿佛回到了百年前的皇室盛宴。
剧烈活动让杜莫忘起了一身汗,她在不断的旋转里与颜琛对视,颜琛的额前也泌出一层薄汗,微红的面颊似喝醉了酒,呈现出雍容的俊美,在富丽灯光下囊括世间所有华美溢彩的代言词。可她却从他煊赫的皮囊下看到了那个时隔多年被迫重回华美牢笼的囚鸟,那个再也不会有人替他擦去眼泪怜悯他痛苦的独行之人。
她也看到了自己,那个一遍遍抱着空气起舞的孤独女孩,那个无从求助,那个得不到回应的可悲之人。
然而此时此刻,在星河倾泻的穹顶之下,衣袂与灯光交映中,在热闹的盛会里,他们紧紧拥抱着彼此,在命运的洪流中一同迈出轻捷的步伐,任何灾难都被抛下。
乐声进行到最后,其他人不约而同地退场,将舞台独留给最初起舞的两人。
“亲爱的。”耳畔响起颜琛深情的呢喃,杜莫忘预感到了什么,扶住颜琛的肩膀。
腰际被稳稳扣住,众人惊呼中,杜莫忘双脚腾空,颜琛突然将女孩完全托举至半空中。他的手臂结实牢靠,高难度的动作在他手里却无比轻松,少女飘逸的裙摆在空中如金鱼盛丽的尾鳍,那春风般明媚的浅绿色在所有人心头划过一道飘渺的倩影。
乐声骤停,颜琛却未将她放下,他胸膛剧烈起伏,视线牢牢地凝在杜莫忘脸上。男人依旧高举她,力道不曾有一丝松懈,让杜莫忘比在场所有人都更高地沐浴在灯光下,像艺术家自豪地亮相自己的呕心之作,又像是父亲炫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女儿。
掌声如雷鸣,经久不衰。
颜琛终于舍得放下杜莫忘,女孩双脚稳当地落在地面,还不等她平复呼吸,颜琛忽然捧住她的脸,在万众瞩目之下俯身亲吻她的嘴唇。
多么滚烫的呼吸,带着轻微的汗意和微苦清冽的鼠尾草香气,男人柔软的嘴唇微微颤抖,高挺鼻梁上的汗水落在她脸上似眼泪。
耳朵里嗡的一声,这是杜莫忘第一次在如此多的人围观下接吻,窘迫却热血沸腾,耳旁的掌声似乎停滞了一瞬,接着是更为盛大的欢呼和口哨声。
一吻结束,颜琛拉着杜莫忘离场,不断有年轻男人前来邀请杜莫忘跳舞,都被颜琛礼貌地拒绝。杜莫忘脸上红扑扑的,口红被颜琛亲花了,理所当然地被颜琛带去休息室补妆。
“开心吗?”颜琛拐过一个弯,偏头问杜莫忘。
舞池的喧嚣抛在脑后,杜莫忘重重点头,黑眼睛亮闪闪地望他。
“你真相信我,不怕我跟不上你的步伐摔跤么?”杜莫忘说。
“你那么努力练习,不可能跳不好,”颜琛对她眨了眨眼睛,“我打电话问过你的老师,公孙老师可说了,你是课堂上最认真的学生,每节课都是最早去,最晚离开,有时候学生都走了,还能看到你在角落里对着镜子练习舞步。”
杜莫忘脸通红,不好意思道:“老师是这样看我的吗……”
颜琛正要说话,见杜莫忘的表情倏然僵硬,他敏锐地迅速回头,金发的女人无声地站在拐角后的漫长走廊里,目光钉子般狠戾地砸向两人。
气氛急转直下。
“普拉塔小姐。”颜琛警惕地皱眉,“你有什么事吗?”
真冷漠啊,这个眼神,就像是见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瓦伦蒂娜心想,方才下肚的那杯柠檬冰酒在胃里翻滚,让人有一种作呕的反胃感。
她上前,颜琛如临大敌将杜莫忘护在身后,瓦伦蒂娜见他一副护花使者的姿态忍不住笑了。
曾几何时他也是以王子骑士的身份游走在各式各样女人身边,所有人都不会嫉妒,因为知道无人能让浪子停留。
如今浪子洗心革面,要扎根在一个后来者的身边,做一棵庇护她的大树。
可名义上让凤凰栖落的梧桐树应该是她瓦伦蒂娜·普拉塔,是这个世界上与卢西奥·孔蒂最般配的女人。
瓦伦蒂娜的目光落在杜莫忘身上,颜琛将杜莫忘轻推,低声道:“你回舞会上去,吃点东西或者找人跳舞,我很快回来。”
“我不走,我……”
“放心吧,卢西奥,我不会对杜小姐做什么,”瓦伦蒂娜绽放出一个美艳的笑容,她骤然抽出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朝颜琛的胸口狠狠扎去,“背叛我的是你啊!”
那是一柄锋利的银质餐刀,闪过冷酷的寒芒,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颜琛根本没有防备。轻微的皮肉撕裂声,刀尖刺进胸口,直直没入小半截,鲜血立即濡湿了西装,蔓延的深色水渍像打翻了一杯咖啡。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额头青筋暴起,想说话,喉咙里却翻涌起腥甜的血沫。
颜琛顺着力道朝后倒去,杜莫忘忙上前去夺瓦伦蒂娜的刀,瓦伦蒂娜一反常态地没有抵抗,顺从地松开手让杜莫忘握住刀柄。杜莫忘立即察觉到不对,可太晚了,她被颜琛带着摔倒在地,瓦伦蒂娜爆发出一声尖叫,用意大利语大喊着什么,语气里带着悲泣,朝走廊外跑去。
被瓦伦蒂娜叫喊吸引来的警卫赶来,入眼的第一幕,就是卢西奥少爷倒在地上意识模糊,胸口插着一柄餐刀,而行凶者满手是刺眼的猩红,俯趴在少爷胸膛,手握刀柄,惊魂不定地抬起头看向来人。